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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小鸭的生涯(前传)---童年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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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孩子最喜欢的去的地方莫过于姥姥家了(外婆家),自从二岁后就离开了乡下,来到矿山生活,对乡下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节。每年夏天姐姐学校里放暑假,舅舅就连同姐姐和我一起接到乡下去。弟弟太小还哺乳中,只好跟妈妈留在家里。姥家离我出生的贾家沟只有几里路程,也是一个不大的小山村,大人把那个地方叫:南山根,那里是我童年向往的天堂,不仅姥姥舅舅疼爱我们,更主要是喜欢姥家房后那一座小山,上面栽种有许多杏子、李子、桃子、还有梨树等等好多的果树,盛夏正是果目成熟季节,远道来的小客人自然成了掌上明珠,可以随意爬上树去采摘那味道鲜美的水果,在那个充满乐趣的小山上无忧无虑地玩耍。


  妈妈名字叫田素贞,在娘家排行老大,姥家还有四个舅舅和一个最小的老姨,大舅田维君早就离开了家乡,和爸爸在营城煤矿上班,二舅田维坤已经上高中读书,也不在乡下了,只有三舅田维喜和四舅田维相在家里,他们在放牛构小学读书。在姥姥家里最让人佩服的是四舅,他有一手打乌米的高超技术,走进高粱地不到几分钟,就能掐着一捆乌米从地里钻出来。“乌米”是高粱地里经常长出的一种黑穗病,扬花时不再有正常的高粱穗生出来,而是长成一个大黑包子。剥开嫩绿的外皮,里面露出白胖胖的芯子,味道非很好吃,大人孩子们全喜欢吃,这种东西在东北就叫乌米。


  三舅和四舅以及所有农村的孩子都会打乌米,舅舅从外面回来时,前后腰上总会挂着几扎乌米,随着脚步走动,帮在一起的乌米在腰间来回摆动,非常神气。乌米多了可以放进锅里蒸上一个时辰,出锅后伴上大酱就更好吃了。总想和舅舅学会打乌米的技术,可怎么也掌握不了,那乌米没有裂开口子之前,和普通的高粱苞一摸一样,看不出任何差异。舅舅顺着垄沟走,斜眼向上一瞥,离老远就能看到许多目标,走过去噼里啪啦几下就劈成一捆。我每次总是把好高粮苞给掰下来了,吓得舅舅急忙过来制止,无奈,只能去找已经露出黑包子的老乌米头,那个大黑头已经不好吃了,但总比一个也找不到要好些。我非常佩服舅舅的本领,可舅舅说:你爸爸比我们还能耐,听了之后替爸爸感到无比的骄傲。


  在姥家门前面有好大个菜园子,园子尽头的南面是一条小河。在雨季,小河的流水不断地冲刷着园子里黑黝黝的土地,形成了一道十米高的小悬崖,茂密的植物遮挡着视线,如果不小心就会有滑下去的危险,姥爷总是担心孩子们掉进河中,就用绳子做了一个护栏。园中种有黄瓜,西红柿,茄子,土豆,豆角,还有我最喜欢的洋姑袅,那是一种又甜又酸的浆果,只有东北才有生长,剥开蝉翼一般的六角形的包囊,一个金黄色的球形果实暴露出来,放在嘴里咬碎,一股甜酸的汁液溢满口腔。姑袅成熟以后,果实就会自动落到地上,平时大人没有时间去关顾这些熟透的姑袅,地垄沟中已经落满了黄乎乎的姑袅,就在等待我们到来采收。


  姥姥家是个大家族,除了姥爷姥姥外,还有个太姥爷(姥爷的爸爸),一副长长的白胡子漂在胸前,眼白色头发高高盘在头上,很像剑侠小说里仙人的模样,他一只手住着一个枣红色的拐杖,拐杖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另一只手里握着二个明光锃亮的山核桃,不停地翻动着,发出咯愣咯愣的声音。太姥爷信佛,嘴里总是念道着:莫亚衣兹耐,妈咪目迷轰……的佛教梵语,他闲暇的时候,总是手捋着长长的胡须给大家说书讲古。每年太姥爷都不会忘记给孩子们种上几垄“甜杆”来招待远方来的小客人。甜杆也叫“甜高粱”是一种外形和高粱杆很相似植物,也能长出一个细小的高粱穗,它一节节竹竿一样的躯干中,含有丰富的糖水,比甘蔗还要甜还要好吃,东北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嚼这个东西。为了吃到甜杆,手上被它锋利的外皮割出一道道血口子,也不敢作声,心甘情愿坐在那里享受着“天堂之乐”


  三舅有个绝活是抓鲇鱼,在姥家园子南面的那条小河里,生长着好多鱼儿,有白票子、鲫鱼瓜子、柳根子、嘎牙子、还有大鲇鱼。三舅回到家,和四舅一起拎着苞米钎子,带领我们到小河边抓鲇鱼。苞米钎子是用大舅从矿上带来的8号铁线做成的,一米多长,有个尖尖的头,镶嵌在木柄上。那是烤苞米的专用工具,把青苞米插在铁尖上,放在灶膛的柴火中翻滚烧烤。农村的柴草灶膛都很深,所以这个苞米钎子就做得很长。鲇鱼都藏在水中最深的树根下面,它个头很大,身上有滑溜溜的粘液,用手抓不牢靠,就算你在水里按住它了,也不一定能逮到岸上来。小河水清澈见底,浅的地方,还没有超过膝盖,深的地方要没过大腿根,抓鱼时这个苞米钎子用处就大了。


  四舅在水中跑动,用脚趟水驱赶鲇鱼,走到岸边时还不断地用脚踢水,把浅水中的白票子鱼连同一股水踢上岸上来,银白色的小鱼落到地上后,尾巴啪啪地抽打地面,蹦蹦跳跳窜起很高,如果抓不及时,还会蹦回水里。不一会发现了一条大鲇鱼,那家伙黑色的脊背,一个大扁嘴巴两边还带着胡须,游动的速度非常快。三舅飞快地在水面上追赶鲇鱼,挥起苞米钎子,猛烈向水中的鱼儿抽打,水面被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鲇鱼不是随便可以降服的,狡猾地在水中变换着游动方向。人鱼大战打得越来越激烈,眼看就要击中了那个家伙了,三舅一个趔趄栽倒在水中,浑身全湿透了,逗得我哈哈大笑起来。那条鱼儿趁机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无奈,四舅还得改换地方,重新搜索新的目标。他用脚在深水的树根下趟着,突然窜出一个更大的家伙,像箭一样地在水里游动着,三舅不再站到水里了,水深时跑不快,还没有鲇鱼的速度快呢,他站在岸上跟着鲇鱼来回跑。


  动物就是没有人聪明,它不知道人能在哪里向它发起攻击,那鱼儿偏偏向靠近岸边的方向游了过来,三舅举起苞米钎子一个泰山压顶打了过去,就听到噗的一声,狠狠地落在了鲇鱼背上。就看那个家伙立刻翻出了白肚皮,一动不动,僵硬得像个木头棒子,拿上岸来好半天才会动弹。四舅用柳条把那条大鲇鱼从嘴到腮帮子穿了起来,交给我拎着。哪里能拎动这么大的鱼,说确切点是在草地上牵着,鲇鱼的生命力非常顽强,在地上拖了很久它还能动,舅舅接着又去更远的地方抓鱼了。一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总共逮到三条大鱼,大家兴高采烈地凯旋而归。


  回到姥姥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一进院子就闻到农村特有的烧柴草气味,里面还夹杂着烤苞米的清香,那是从小就习惯的味道,已经多年闻不着了,感觉非常亲切。姥姥拿出早就烤好的苞米,长长的苞米棒子上,一面黑一面黄,油光光地喷发出迷人的香气。闻到这个香味,口水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已经急不可耐了,接过来就是一大口。姥爷抽出穿在鲇鱼嘴里的柳条,用一把尖刀把那个黑脊背、白肚皮的家伙来个开膛破肚。不一会功夫就炖到了锅里了。姥姥还端出煮熟的苞米,茄子、土豆、黄瓜、葱叶,摆满了一大桌。


  50年代初,农村家家都没有电灯,点的全是小煤油灯,农村的土坯房里,粗糙不平的墙壁上全被柴草烟熏得黑乎乎的,在白天都很暗淡,晚上更是黑咕隆咚的。由于来了远道的小客人,特意点起了二盏油灯,可还是觉得房间非常昏暗。农村为了节省煤油,吃过晚饭就吹灯睡觉了。我和姐姐非常不习惯没有电灯的夜晚,还有,离开了妈妈总觉得有些孤单。姐姐跟老姨去睡了,我只能投靠四舅,偎依在他的身旁,尽可能获得一些安全感。在农村最恐惧的是夜里上厕所,乡下夜晚非常漆黑,除了天上星星没有一点光亮,伸手不见五指。大人都到外面毛坑里解手,小孩哪里有这个胆子,总要拉着舅舅,滑亮一根火柴出门,一直到完全睡着才不会害怕。等到天亮以后,所有的恐怖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一切又都恢复到了当初的美好状态。


  姐姐很快被奶奶接走了,奶奶对姐姐有着非常深厚的感情,她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她跟妈妈都不很亲近,唯有奶奶是她最亲近的人。我喜欢跟着舅舅冒险,不在乎姐姐离开。第二天和四舅就上了后山。不很高的后山里,长有许多蒿草和矮树,矮树里有金黄色的臻蘑,还能在里面抓到山叫驴,那是一种尾巴上长着一把小刀的昆虫,样子酷似蝈蝈,只是叫声像驴一样难听,人们就叫它“山叫驴”。树丛中还有一碰就冒黑烟的马粪包,马粪包也是一种菌类植物,但不能吃。


  远处草丛里传出蝈蝈的叫声,四舅悄手悄脚走过去,用双手一扣,逮住一只大马蝈蝈,那个家伙很凶,张开大嘴就咬人,舅舅死死按住了蝈蝈的脖颈,小东西已经无技可施,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八条腿。制服蝈蝈后,舅舅让我掐着蝈蝈的脖子不要动,他迅速掰下几根长蒿草,剔下蒿颈上的叶子,三下五除二就拧成了一个蝈蝈笼子,麻利地将那个凶狠的蝈蝈囚禁到了里面。嘿!那个蝈蝈笼子真叫绝啦,还带有一个可以扭开的活门,拎在手里像一个小宝塔,简直就是精美绝伦的工艺品。看到四舅有这一手,快要佩服死了,心想,要是能学会这个手艺该有多好啊。


  没过多久,就熟悉了姥姥家周围的环境,自己也敢独立出门行动了。在姥家东面不远的地方有个方形的水塘,四周长满了庄稼。水塘里面养有许多鸭子和大鹅,还有一些野鸟来在这里蹦蹦跳跳地梳理羽毛。那些禽鸟都会凫水,两只脚在水中不停地滑动着,和孩子一样地玩耍。水面上漂着许多“香游”,香游是一种像蚂蚱一样的昆虫,四条腿趴在水面上,能快速滑行,动作很机灵,不容易抓到手。把它捉到手后能闻到一股香气,孩子们就叫它香游。就在入神地观察水面时,突然发现岸边有一个很大的白色东西,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巨大的鹅蛋,一只小手抓不起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了意外发现立刻狂奔回姥家,把这个大蛋献给了姥姥。当天下午姥姥把这个大鹅蛋煮好了给我吃,剥开厚厚的蛋壳,露出圆溜溜半透明的蛋清,那个蛋可真大,一个差不多就吃饱了。


  雨季快要到了,太姥爷在院子里割来一大堆柳条一样的东西,在水塘里泡上几天,剥去外皮,在太阳下晾干后就开始编织了起来,那个东西越编越大,卷起来快有房子一样大了。编出的东西带有整齐的花纹,上面带有密密麻麻的倒刺,这东西太希奇了,急忙跑过去问太姥爷编的是什么?他说是抓鱼的“晾胞”,心想,晾胞这玩意怎么抓鱼呢?太姥爷看出了小外孙子的心事,说:别着急,过几天下大雨,你就等着瞧吧,不用人下水去抓,它自己就能逮到好多鱼!听到这话可高兴死了,每天都盼着天快点下雨。


  一边看着太姥爷编晾胞,一边听他讲许多离奇的故事。太姥爷去过许多地方,能说出各种佛的名字和他们的故事,什么弥勒佛、阿弥陀佛、悟梁佛、观世音……他还说见过美人鱼:在很远的地方一个江面上,经常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美人鱼浮出水面,吟唱动听的歌曲,一旦见到有人出来,立刻就会扎进水中。太姥爷年轻的时候就到过那里做工,夜晚几个年轻人出门解手时,在明月下,真的看到了江中人头鱼尾的美人鱼,还看到那美人鱼怀中抱着婴儿,悠闲地漂浮在水面。美人鱼并没有发现有人在偷窥她,一边用胸前的一对巨大的乳房给孩子喂奶,一边用手梳理头发,大家看得聚精会神,突然人群里一个人嗓子发痒磕簌了一声,就听扑通一声,那东西一头扎进了水里,再也不浮上来了。


  太姥爷讲的美人鱼故事始终铭记在了心里,相信他不会说谎的,总想弄清楚是不是真有这个美人鱼存在?许多年过后,在一本科普资料理果然发现了那种传说中的美人鱼,那是一种海洋哺乳动物,动物学名字叫“儒艮”,这种哺乳动物看上去并不是美人,而且丑得很。儒艮身体裸露,皮肤略有些皱纹,并有疏稀的短毛;胸部两侧有一对拳头大小的乳房,乳头高4—5厘米,因喂奶时必须把幼婴抱在胸前,上身露出水面,露出幼婴的鼻孔呼吸,一只鳍肢抱幼婴,另一只鳍肢在划水,远远看去如美人在喂奶。人们仔细观察发现,它喂奶时,水平地浮于水面上,身体微转向侧方,幼婴从旁边衔住“母亲”的奶头吸奶。这就是儒良被誉为美人鱼的原因。


  儒艮喜欢夜里浮出水面给幼小的孩子哺乳,遇到惊扰立刻钻进水里。小儒艮鼻孔上有个活动的盖子,进入水中能迅速关闭起来,不会被海水溺毙。在夜晚月光下远远看上去很像人的上身,儒艮不会唱歌,唱歌的是另一种海洋哺乳动物,叫坐头鲸,它们可能都生活在同一海域,是人们的联想把他们联系在了一起。分析太姥爷年轻时的踪迹,好像是在地中海,不过那也太远了?还有可能是夫啦狄沃斯托克,就是海参崴,当年是属于清朝的版图。


  盼望中的雨季终于来了,太姥爷还有舅舅穿起了蓑衣,带着工具、抬起“晾胞”到小河边去了,全家人整整忙了一个白天。外面不停地下雨,被姥姥严格看管着不许出去,也就没办法看到那晾胞是怎么安装起来的。傍晚雨停了,第二天才有机会看到那个晾胞的庐山真面目。晾胞都是夜里工作,它像一个透水的筛子,倾斜着横跨在激流中,远处看就像一个栏水坝上的溢洪道,水顺着晾胞的网眼哗哗向下流,密密麻麻的倒刺斜着朝上,鱼儿总是喜欢逆水向上游,雨后小河水位暴涨,下游大量的鱼儿拼命的向上游涌来,遇到晾胞阻拦后就会奋不顾身地向上跳跃,一跳不打紧,全被密密麻麻的倒刺困住,越跳越靠近早就准备好的网室,那鱼儿进了网室就再也没有逃跑的希望了。太姥爷早上过来时用脸盆端回了三盆鱼,还说早上的鱼被小河南边的人偷走了两盆呢。


  早晨跑到河边,雨后那河水变得很大,远远就听到哗哗地流淌声音,看到晾胞上沾满了银白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胞上散发出浓烈鱼儿的腥气。站在这里还能不时地看到有小鱼跳上晾胞,不一会就被太阳晒蔫了。那个晾胞真是太伟大了,一直工作了好几天还有鱼儿上来,难怪太姥爷这么用心去编这个东西。那些日子姥家天天吃鱼,吃得有些恶心了,还送给亲戚许多鱼儿。太姥爷那年已经83岁了,他还会做捉鸟的滚笼子,那笼子又大又漂亮,有一人来高,冬天里挂在野外树上,一天就能逮到几十只苏雀。后来爸爸和大舅把姥姥、姥爷、太姥爷全安置到了营城煤矿,二个舅舅也转学到了营城煤矿读书。太姥爷活到87岁那年去世的,死在了营城。太姥爷有好多学问和没有讲完的故事,舅舅们对他那些高超的传世技术没有兴趣,学校毕业后纷纷参工作改行当工人了,可惜那时候我还太小,没有人能继承下来许多的绝世之技。


  在生命遗传繁衍过程中,如果一代接一代地将劣质基因剔除,将优秀基因传承下去,那就是进化,如果繁育过程中丢失了优秀基因成分,那就是退化。当今社会高度物质文明,已经使人们御寒能力严重退化,浑身上下赤条条地,娇嫩的皮肤上没有几根毛了,不得不穿上动物的皮毛制造的服装来保温,用智慧的进化来弥补肉体的退化,这是人有别于地球上其他动物的法宝。可是没有人会想到,像太姥爷为代表的那些前辈们优秀智慧遗产的失传,意味着人类文明的退化,如果人们不能有效地发掘继承前人的智慧,若干年后,我们地球人的优势还在哪里呢?


  自从姥姥家迁到营城煤矿之后,就失去了我的天堂。那条小河不断地侵蚀着北岸厚厚的黑土地,使南山跟祖居的园子越来越小。每一场大雨过后,大块大块肥沃的土壤就会滚落在河中,被滔滔的河水卷走。当年人们不懂得怎样保持水土流失的方法,任凭河流肆意切割那肥沃的黑土地,也许没有人思考过若干年后,几千万年形成的黑土,将永远不可再生。最后小河慢慢滚动到了山脚下,把最后一块房屋基地连同房子全部啃光了。那条河被山头的岩石阻隔后才停了下来,舅舅几次回家探望故土,带回来了的只有这些黯然悲伤的消息,那些消失了沃土所付出的代价,能否换回人们对环境保护的觉醒?


  在姥家住了有十几天,舅舅马上要开学,回放牛构小学上课了,没有时间继续陪我玩耍,奶奶让叔叔贾永良过来,把我也接到甘家岭贾家沟她那里。自从三岁离开贾家沟再没有回来过,奶奶和叔叔依旧住在这个老地方。三岁时的记忆非常模糊,对外部环境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只有走进院子,看到鸡窝和山里红树,才能唤起幼年的回忆。叔叔和奶奶与姥家人一样疼爱我们,只是奶奶家没有那么多好玩的东西,也没有勇敢的舅舅陪伴,不过奶奶家还是有许多值得留恋的地方。


  还没进院子奶奶就迎了出来,大声呼唤着:奶奶的大孙子来了!“扒鸡蛋的大舌头”小子来啦!奶奶一见面就喜欢提起那个“不光彩的故事”。原来在很小时候,哇哇学语的年龄,奶奶取笑我吐字不清,在东北话里,这种言语不清的毛病叫:为大舌头,奶奶说我是:八斤半的大舌头,小时候不喜欢别人的嘲笑,马上回敬了一句:你才是扒鸡蛋的大舌头呢!这话一出,就成了最经典故事,奶奶一见面总是提起这个难听的名字,多让人难为情啊!


  进门之后首先冲过来一帮雪白的大鹅,它们把长长的脖子贴着地面,嘴里不停的嘎嘎乱叫,向进门的生人示威,看到这个阵势还真有点害怕,小时候挨过它们拧,大鹅进攻你的时候,会用有力的大嘴,在你的屁股上狠狠地拧上一口,隔着衣服都能把屁股咬成青紫色。奶奶赶走大鹅,搂着我还掉下了几滴眼泪,我一边给奶奶擦眼泪,一边问她为什么要哭啊?奶奶说那是高兴的。


  奶奶家门前有二颗山里红树,东边一颗,西边一颗,长得很高,从记事时就有了。听爸爸说是他小时候载种的,如今已经枝繁叶茂,高大的树干超过了房子,上面结满了红艳艳的果实,树枝已经被果实压得弯下来了。山里红与山楂同属一个品种树木,叶子有点像枫树,叶面上有一层光亮的蜡质东西,果实比山楂小一号,又酸又甜,据说里面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奶奶每年都用山里红做成干饼子,过年时带到营城煤矿给孩子们吃。


  到奶奶家后的头等大事是上树摘一把山里红果,爬上树后,还没等施展开拳脚,就觉得左耳朵边像遭到电击一样刺痛,立刻回头观察,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那耳朵火烧火燎地疼个没完,奶奶说是碰到了树叶上的洋拉子了。摘下来的山里红果硬梆梆的,还没到成熟季节不能吃。从山里红树上跳下后,就看到叔叔端来一个柳条编的篮子,里面装满了香瓜,上面还遮盖着一层香蒿,闻到香瓜味道,口水马上就流出来了,叔叔拿出一个圆溜溜白色的瓜,用刀一边削去外皮,一边讲解,这瓜叫白糖罐,意思就是和白糖一样甜蜜……在奶奶家后院还有许多李子树,李子也没有到成熟的时候,那些表面带有白霜的李子又酸又涩,吃上几个牙齿就不能咬东西了。


  奶奶家还有个好玩的地方是磨坊,那是个公用的地方,几间黑洞洞的房子里,摆有巨大的石碾、石磨、簸箕、笸箩、筛子、萝,还有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木头做的设备,最令人新奇的是在一间房中有个木头做的扇车子,那家伙全是用木板拼成的,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做工十分精细,不知道是什么能人做出来的,估计现在的人不一定会做了。碾好的谷子倒进扇车的漏斗中,用力要转扇柄,谷糠就能被风吹到出口去,下面淌出来的全是纯净的小米了。


  在这里我不敢进带着牲口的磨坊,那里的骡子被蒙上了眼睛,拴在碾子杆上,蹄子踏着地面咚咚作响,不停地围着磨盘转圈,嘴上还带着金属罩子,不了解牲口的习性,害怕被它踢到,只能远远的看着不敢走近,好奇地问奶奶:骡子嘴上戴的是什么东西?奶奶说那是防止骡子偷吃碾子上的粮食,那叫“龙头”。那为什么还要给牲口蒙上眼睛呢?看不见路可怎么走啊?奶奶说:要是不蒙上它的眼睛,那家伙看到原地打转也会偷懒的……真的很同情那牲口,干这么累的活还不许吃点啊?要是我肯定能知道是原地转圈,那牲口也太傻了。


  磨坊平时大都是空着的,里面没有一点灯火,到了晚上黑洞洞的,非常令人恐惧,这里只有老鼠和黄鼠狼经常光顾,给磨坊增添了许多不吉利的色彩,大人的故事里常常把吊死鬼、借尸还魂一类的传说与磨坊连系起来,那时候流行过一部电影《三宝磨坊》,就更增加了磨坊的恐怖气氛。磨坊里希奇古怪的东西总在吸引着神经,总想进去看个究竟,恰好遇上奶奶到磨坊磨米,就和姐姐一起趁机跑到了碾坊里来,这里没有牲口,扇车子刚好没人使用,我俩开始模仿大人摇起了扇车,那家伙越摇越快,发出了嗡嗡的响声,我把头探进扇车的出风口,一股白烟从里面冒了出来,是姐姐把扇车里的谷糠全吹了出来,喷在了脸上,脖子上、衣服里,呛得我喘不上气来,等拔出脑袋已经成了一个白色面人了,要是在家肯定要挨一顿收拾,今天不怕,在奶奶这里把天捅破了都有人护着。


  奶奶家后院潮湿的地方生长着许多野薄荷,长满皱纹的叶子上能散发出一种辛辣的气味,居然有人喜欢生吃那个东西,奶奶叫那东西“猫吧”,东北话的原意是猫儿的粪便,听这个名字就够让人恶心的,我对猫吧当然不屑一顾。奶奶家前面也有一个很大的园子,在园中地头里,能找到很好吃的“天天”,东北也有人叫它黑加仑子。天天秧子有一人来高,枝丫下结满黄豆粒一样大小圆球形果实,一辍一辍秘密麻麻的。


  天天果成熟以后会变成紫黑色,还有金黄色的品种,远看很像小葡萄串,单个颗粒样子就像微型的西红柿。没有成熟的天天不能吃,浆果里含有浓烈的毒素,如果吃进青天天,嘴里会像吃青西红柿一样的麻辣感觉。吃天天要有耐心,它成熟得缓慢,且不是在一天内全都熟,我不厌其烦地定期到地里搜索每一颗天天秧,丰收的时刻到来时,可以摘回一大碗。


  在乡下,孩子们最喜欢去的地方莫过于打谷场了,在东北,那个用石头滚子碾压出来的平整地方叫:“场院”,场院周边堆满了从地里收获来的庄稼,高高的谷草剁比房子还高。白天打谷场上能招来许多叽叽喳喳的麻雀,在地面撒上几把小米,用箩筐口朝下支上木棍,再用绳子拴在木棍上,人藏在谷草里等待麻雀进来吃米,运气好时一天能逮到许多麻雀。把麻雀羽毛剥下,去掉内脏,放在柴火里烧烤,几分钟的时间就能闻到一股香气飘散出来,在乡下吃麻雀肉比过年都过瘾。


  一边吃麻雀肉,叔叔讲起了麻雀肉具有招鬼的功能,他说:胆子大的人晚上到坟茔地里架起柴火,摆上酒席,烧烤麻雀肉或燕子肉,那个香气能招来小鬼和你讨要吃的。去的人腰间要带上护身符,和避邪的桃木在身上,才能避免不会遭到鬼魅伤害,见鬼的人必须有足够大的胆量。那些鬼都要过午夜才肯露面,开始听到小鬼来乞讨时要装作看不见,等鬼馋得忍不住了走到你的跟前说:“给我吃点吧”你再用手中的麻雀肉和他交换药材,然后不许回头,一直走出坟茔地就能把阴间的药材带出来,那药材可以治疗阳间的百病……对这个毛骨悚然的传说有些半信半疑,叔叔也讲那只是传说,没有亲自见过,也没人敢去尝试一下,不过麻雀肉的确味道鲜美。


  到了晚上,场院变成了孩子们的天堂,仰脸朝天躺在谷草堆上,一边听着大人讲那牛郎织女的故事,一边辨识布满天空的星斗,乡下没有电灯的光亮,夜幕降临后天空漆黑如墨,在东北乡间清新透明的空气下,头上繁星密密麻麻,能真切地观赏贯穿天际的银河,它像一条浩瀚无边的光带横跨在天穹上,现在的环境下很少有人能有那样的眼福了。大人们能根据天上的星辰准确地判断出时间,还能讲出许许多多星星的名称和它有关的故事。在成堆的谷草里捉迷藏是最开心的事情,如果没有大人的约束恐怕玩上一个通宵也不想回家。


  所有的孩童,都有歌谣伴随着他的童年一起成长,在不同的年代还会跟随着历史在不断地演化,尽管那些歌谣中的词藻不被孩子们所理解,甚至没有任何意义,但都能世代相传,经久不衰,在我的记忆深处还收藏着许多从姥姥和大人那里学来的歌谣,它可能早已被人们遗忘在了历史的长河中,读一读总会激发出你对童年的回忆:
  拉大锯,扯大锯
  姥姥家门口唱大戏
  接闺女,换女婿
  小外孙子也要去
  不让他去就生气
  ……

  车轱辘菜,趔三趔,
  南山住个小二姐,
  梳油头,带金花,
  骑着毛驴回娘家
  ……

  今儿搭棚,明儿挂彩,
  羊肉包子往上摆,
  路过的客人尝一尝,
  不吃不吃吃二百!
  ……

  小板凳儿,四条腿儿
  我给奶奶磕瓜子儿
  奶奶嫌我脏,
  我给奶奶擀面汤
  面汤不搁油,
  奶奶给我仨砖头!
  ……

  小媳妇蛋
  上河沿
  打滑刺溜(溜冰的意思)
  摔屁股蛋
  ……

  随着世代变迁,儿歌被烙上历史的印记,演变成学堂里的歌谣:
  密斗斗斗发密来,
  老头背个老太太,
  上-街-去买菜,
  摔个跟斗起不来。
  ……
  小花猫,上学校
  老师讲课她睡觉
  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你说可笑不可笑?
  ……
  最长的歌谣要算传统的打火镰之歌,它派生出了无数的版本,许多孩子都能熟练地吟诵:
  小孩小孩咱俩玩,打火镰;
  火镰花,卖鲜瓜;
  鲜瓜苦,卖咸卤;
  咸卤咸,买条船;
  船没甲,买匹马;
  马没鞍,扯住尾巴上西天;
  西天路,扯红布;
  红布条磕马嚼,磕一磕二磕金桥;
  金桥底下裂花飘,
  裂什么裂?猪八戒;
  猪什么猪?耗子哭;
  耗什么耗?儿马尿;
  儿什么儿?张家屯;
  张什么张?鼓扛枪;
  鼓什么鼓?牛皮肚;
  牛什么牛?葛蛋球;
  葛什么葛?孙行者;
  孙什么孙?李大宾;
  李什么李?刷锅底;
  刷什么刷?豆腐渣;
  豆什么豆?大米干饭炒香肉;
  先来的,吃一口;
  后来的吃不着,回家肯你爹妈后脑勺……
  儿时吟唱的童谣留在记忆中朦胧而美好,那些美妙且带有搞笑的词语启迪着幼小稚嫩心灵,它是生命里程中永远不可以再生的资源。

  乡下充满乐趣的生活,让人留连忘返,愉快的时光很快就要结束了,不久就要回到营城煤矿的家中,那颗心还一直留在乡下,留恋那些无拘无束的日日夜夜,留恋姥姥家门前杖子上的癞瓜又甜又香,还有趴在柴草跺上捕捉“扁担钩”抓“螳螂”。留恋小河中游动的鱼儿,留恋姥姥每天晚上动人的故事,留恋后山上的山钉子树,秋天来临时刻,舅舅摘回树上甜酸的山钉子。那年,是上学前最后一个自由的夏天,带着憧憬和忧伤的心情离开了幼年生活过的故乡,憧憬的心,盼望早日进入学堂,忧伤的心,不知何时才能重回这个故土天堂。


  1957年夏天,那年正好七岁,终于等到了可以上学的年龄,妈妈带着户口簿在居委会登记了小学生入学申请表,二个月后,告别了无忧无虑的学龄前生活,跨入进入营城煤矿子弟小学读书。妈妈专门做了一套新衣服,还到商店里买回了新书包和算术作业本子、田字格本子、图画本子。


  上学的那天在妈妈带领下走进了校园,营城煤矿子弟小学的设施非常好,新建的二层楼房,外面用枣红色涂料粉刷一新。广场上有二部滑梯、单杠、双杠、吊环、篮球场、足球场……教室内崭新的桌椅,洁白的墙壁,每层都有室内带冲水的厕所,独立的厕所单元里安装有一排排整齐的门,门上面还有黄铜制作的门把。教室窗台下面安装有许多暖气片,相信冬天一定很暖和。


  新班级里来了好多新生,班主任是个男老师,姓游,大家叫他游老师。开学前游老师先教大家怎样遵守学校守则,讲解怎样使用冲水的厕所。入厕要先敲门,不许强行开门,免得遭遇尴尬!在里面的人听到有人敲门,要主动回敲二下,表示有人如厕,大便纸扔进娄里,不许丢进便池……游老师风趣幽默的话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入学没多久,游老师发现这位大眼睛的男孩学习认真、遵守纪律、讲究礼貌、举止稳重,有惊人的记忆力,开家长会时,得到游老师高度评价,没过多久就让我当上了班长。


  上学那年的夏天,玲儿悄悄地儿趴在耳边说出一个天大的秘密,说他们全家要调转到“西烟”去,西烟是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对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感到羡慕和吃惊,孩子都有猎奇心里,多么希望自己爸爸也能调转去西烟啊,那个西烟一定是个非常美好的地方。等爸爸下班之后就急不可耐的问他,咱们家是不是也可以像玲儿家一样调到西烟去啊?爸爸沉思了很久没有回答……时间没过多久,爸爸真的也接到了工作调转通知,那是去“西安”,不是玲儿说的“西烟”。解放初期的辽源市就叫西安市,人们简称西安,大人的话传到语言还不流利的玲儿嘴里,就变成“西烟”了。


  营城煤矿建井工程处调令下达不久,爸爸和孟大爷一大批人马首先来到辽源矿务局西安矿报到,随后家属分批随迁来到了吉林省辽源煤矿。在迁徙辽源的那前一年,妈妈又生了个妹妹,取名贾玉香,这样家中就四个孩子了。人口增加给家庭生活加重了负担,加上搬家时许多家具设备都仍掉了,连锅碗瓢盆都没有带上。大人和孩子一样,总是对迁徙远方充满幻想,爸爸单位的人说辽源那里什么都有,不用带,以为那里是衣食无忧的天堂。


  临启程前,妈妈到学校办理的转学手续,班主任游老师感到非常惋惜,几乎流着眼泪说:白瞎我培养出来的一个好班干部了!为了孩子将来的前途,你们还是远走高飞吧……


  全家坐火车来到辽源后才发现,这里是个尚未开垦的新矿区,一派荒凉景象,远不如营城煤矿那样完善的环境,连最基本的道路、商店、学校什么都没有,条件非常艰苦。居家所必须的生活用品全要重新购买,上面发给的那一点点搬家安置费,根本不够用。妈妈不停地抱怨爸爸,你说什么都不用带,哪里有现成的东西?连吃饭的碗筷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没有搬家的经验,迁移辽源给家庭经济上造成了重创,使生活变得异常贫困。我们居住的自建区没有学校,要到几公里远的北山小学读书,一年后,自建区西安小学建成招生,才又转了回来。艰苦的环境使人非常怀念故乡,夜里做梦总是回到了故乡营城煤矿,醒来后发现竟是一场空梦,有时在梦境里已经猜到了是做梦,可还是不希望醒过来,预感到醒了就会失去故乡。


  在辽源定居后,玲儿家就更惨了,她妈妈到辽源后不久就得病住进了矿医院,她是妈妈最好的朋友,长得非常漂亮,在矿工家属中是有名的大美人。如今的孟大娘已是面色蜡黄病情危重的病人了,医院里的所有消息都不告诉我们孩子,只见大人每天匆匆忙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年的医疗技术还很低下,还没有超声波、CT扫描之类的医疗设备,医生判断不准道得的什么病,剖腹探查才发现得了结肠癌。病情已到晚期,腹腔内长满了肿瘤,已经无法手术了,匆匆缝合后就下达了病危通知单,下手术台不到一星期就离开了人世。玲儿没有人照看,只好寄养在我们家里,玲儿还小,不知道妈妈病逝,只要有玩伴就开心。


  本章配乐注释:
  本章选用马头琴与民乐合奏《天边》,遥远飘渺的天边是所有孩童向往的的地方,幻想那白云下面一定充满了美丽的神话,悠扬的马头琴轻轻柔柔,敞开稚嫩的心灵,将人们带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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