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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小鸭的生涯(二十五)----亡命天涯


                                                                     双击自动滚屏


  1989年夏天,“六四”学潮刚刚过去, 我们秘密南迁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从事A-1系统开发的只有我们三个人,本应同舟共济全部带到海南来。可我发现这个开发团队的几个人并不是太团结,在对待个人利益上与我有天壤之别,每每涉及自身得失时都是寸步不让,让我这个小头目左右为难。记得那是没来镇江之前的事,镇江煤矿专用设备厂只答应给我本人一套新房,被我严词拒绝了。跟随我开发产品的另外二个人也付出了很多辛苦,我理应为他们争口袋,在我强硬不妥协的态度面前,镇江煤专厂答应了我们调迁的条件,破格将三套新房给了我们。

  那三套住房是刚刚建好准备分给厂领导的房子,每套70多平米(三室一厅)当时在镇江已是顶级的住房了,原中监控心主任徐如恩都没有分到新房,也跟大家住到了鸭子湾小区。我护群的本性决定了不像徐主任那样只顾自己不管下属。三套新房子分别在一楼,二楼,四楼(顶层),厂里把权利交给了我来支配,按理说在哪一层都差不了多少。常言说利益面前方显君子本色!我的这二个助手坚决不要四楼,那是因为四楼的房子楼层高,夏天热,冬天冷。四楼就只好留给我这个老大哥了,剩下二楼和一楼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分了下去。

  为了这个团队的团结,也是让他们配合我的工作,更是为了下一步新产品开发,全是为了更长远的利益考量,我把方便让给了他们。事后,爱人问我:“你为什么要选择四楼?他们比你的贡献更大吗?”我只好笑着说:“我喜欢四楼肃静”。虽然只是一件区区小事,但它能够透射出人们的本质,从此我产生了一种担心,担心我们的队伍能否长久合作下去

  为了南下出行成功,人员必须要精简,二个助手我只能带一个,哪怕是成功以后再回来超度他们也不晚,综合考虑我在郑桂荣和林贵华二人中选择了林贵华。我们的队伍组成是:贾柏青,(男)34岁东北师大招贤生,通信复员兵;林贵华,(男)27岁东北师大招贤生;郑建杰,(男)26岁空军复员兵;周晖义,(男)27岁二炮复员兵,连同家属共计七人(林贵华与老婆离婚)。我们四人中有三个是复员军人,全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都有大兵雷厉风行的作风,敢打敢拚无所畏惧。在行动中所采取的战法也全是军事上的战术,譬如:为了防止走漏风声,行动前一切与海南联系暂停,就像部队发起总攻前通信静默一样。

             年初一出门就捉到一条蛇   

   

  

我们制定了三个作战方案:

  第一走正常调转途径,好好商量,A-1系统归煤矿专用设备厂,全部技术交接完毕再离开,我们不带走技术,保证不涉足国内市场,以后还可在技术方面合作,这是友善的方案,大家都不伤和气。

  第二如果谈判破裂,对方不放人,我们就辞职南下,由海南省另行建立档案关系。我们之所以选择海南,就是他们可以接收辞职人员,并能重新建立档案关系。煤矿专用设备厂可能采取报复手段,我们个人要蒙受些损失,但这对他们也有损失,在以后的工作中他们肯定有求于我们,我自认为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比较小。  

  第三是最坏的局面,齐书记利用当地势力扣押我们的生活用品,或将我们的家属扣为人质。我认为这是最可能出现的局面,为了能够成功脱身,我们制定了极其严密的出行方案,所有家具提前秘密打包托运,家属与我们同行。我让周晖义负责联系好了四个十吨集装箱,刚好一节车厢不必等待配货,能迅速成行以防不测。我们提前与火车站上的领导和装卸工做好了工作,并且给每个装卸工人发了一包红塔山香烟,要求他们配合我们快速装运。 车站上那些伙计都是最下层的苦力,从来没有谁看得起他们,给他们施以小小的恩惠,这是我们东北人最早发明的“技巧”,这一点小礼物让他们感激涕零,对我们的指令一呼百应。为减小目标装车不使用汽车,我们雇佣了15个人力板车,组成了一个临时别动队,清晨在天还没亮时悄悄进村。装车地点选在牌湾西站,距我们家不到一公里。时间选择了9月7日的星期日早上,模仿日军偷袭珍珠港的方法,趁领导全在家休息打一场闪电战,在他们没反应过来前装完火车。

  星期六晚上,我们四家在街上买回了大批的香烟纸包装箱和打包机,连夜将全部家具设备打上包装捆好。第二天早上四点半15辆板车队组成的“敢死队”准时在厂大门前集结待命,我率队抬着箱子下楼的时候,院子里早上出来锻炼的销售科、技术科几个人与我碰个对面,我的心立刻紧张的到了嗓子眼,如果我们的行动在这时被发现,不仅全部计划落空,并且会大祸临头。

  刘科长劈头盖脑的问了我一句:这么早搬箱子干什么?我急中生智说:给用户发资料!我这句回答出乎预料的化解了危机,刘科长还用赞叹的口气夸奖了我一句,那紧张的心情哪里有心思去辨识他的答话,一溜烟下了楼梯。我们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悄无声息地将全部家具设备装进了集装箱,并压好了铅封。全部行动就像部队紧急集合一样麻利,整个大院没有一个人察觉我们在搬家。当机车将编组好的车厢顶进了货场时,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一下手表,时间不到九点钟。 

  按约定好的时间,海南特区发展总公司人事部老周提前在星期六晚上准时到达了镇江,身带海南省人事厅商调涵,住在牌湾招待所待命。当我们的家具全部办理完托运后,他准时出现在煤矿专用设备厂办公室里,呈上了预先办好的商调函……我们计划周密行动果断,一环扣一环干得相当漂亮。到上午十点还没有动静,后来厂里工人王大茂(化名)到贺厂长家闹事,质问厂长:“中心的人又搬家了,一定是又给新房子了,我们为什么没分房子? ”这句话才引起贺厂长的注意,搬什么家?谁搬家……? 原来家住鸭子湾的周晖义等几个人早上搬家时被工人们发现了,误以为厂里又给我们分配新房子了。

  当厂领导从朦胧中清醒过来后,贺厂长、冯厂长气喘吁吁赶到我家,看得出心情很不好,说具体些是眼含着泪花请求我不要走。我们谈了许久,中心议题是:我的出走注定要殃及他们这批领导,料定齐书记会以此事件为题目对他们下毒手。当初引进A-1产品和接收我们辽源监控中心来镇江就有二种不同意见,两个厂长坚持引进,并作了大量工作,对我辽源人都很好。但齐书记那一派势力强大,左右着全厂的天下。

  贺厂长是个务实的领导,但在这个环境下也只能在夹缝中生存,这个“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确实很可怜,他已经是自身难保,我就是再牺牲一次自己,也不可能挽救这个病入膏肓的企业!那一刻,我的心情也很难过,但我们有军令状的约束,只能横下心来决不能回头!我明确地告诉他们,你们要的是A-1产品,只要厂里给我们办理调转手续,我们会毫无保留地将产品全部移交给厂里。我自信的认为,手中的A-1技术是一张护身符,只要把握好就能免遭厄运。

  搬家物品装上火车后,我们觉得很轻松,接下来是一场斗智斗勇的谈判开始了。齐书记老奸巨猾,他从来不出面,背地里指挥人事科的人与我们周旋,有人称他是政治流氓真是入木三分,他们既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我们善良的本性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我们的生活用品都发运走了,吃饭换洗衣服已成了问题,这些都是我们事前没有预料到的。怎么办?是继续和他们靠时间还是另想办法?就在我们犹豫不决时,人事科突然改变口气说:只要我们把全部技术交待清楚,可以给我们办理手续,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喜出望外。

         

               途径广州

        

  我当初在辽源调迁之前早有话在前:你们镇江煤专厂要的只是A-1产品,如果我们以后想离开镇江,你们厂里不许卡我们,归国华侨回到祖国后如果还想回去,国家都允许,你们也必须保证我们来去自由,否则我们绝不去镇江。当时的贺厂长答应了这个条件,我误认为他们现在开始履行诺言了,心中在暗自夸奖镇江的领导说话算数。我下令毫无保留地交待技术工作……在过去二年时间里我为厂里培训了二十多名技术人员,生产安装方面没有一点问题,所交待的全是系统源程序清单、固化程序源代码、产品硬件核心机密等高价值的材料。

  在我们全力以赴交代技术工作的时候,忽然发现厂里夜晚七楼上面灯火通明,还来了许多神神秘秘的人员,据可靠人士人告诉我,那是齐书记从市里请来了一批财务审计专家,专门查找你们经手的财务帐,只要找到一点毛病就把你们抓起来投进大牢……。我们的技术已经被他们骗到了手里了,现在看明白了,齐书记他不是想挽留我们,而是要把我们置于死地,他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齐书记已经在公开场合说话了:他们想走就走啊?我这个书记的权威到哪里去了?我要给他们搞些政治污点,让他们带上一辈子……。

  那个朋友还转告我们,齐书记担心你们出去会成为它的死敌,宁可毁掉你们,也不会放走你们!他手段毒辣,没有人不怕他的,你们可要当心啊!朋友的话果然切中要害,齐书记查账的同时,又通过关系找到镇江火车站西货场领导,将已经编组待发的那列货车重新拆解开,再把那节车厢从货场里调回车站来,扣押在牌湾车站里。那是何等强大的势力,你不得不佩服他的能量。

  此刻我真的有些担心了,我是经过事情的人了,领教过什么是政治陷害。他们要是把我们的托运集装箱打开,随便编造一个理由就可以将我们抓起来!向他们投降吧?不行!那会死得更惨!他不需要你了,他要的是他自己的淫威!他要向世人证明违抗他齐书记是什么下场。继续说好话求他们发发善心放过我们,我们保证只开发国外产品不与厂里争市场,那是没用的,他们不懂怜悯。齐书记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厂里人都这么说。我们已无路可走,只有横下一条心,前面就算是万丈深渊也不能后退了…… 

  那伙查账大军经过几天的努力收获甚微,齐书记的视线开始转移到被扣押的那四个集装箱上。我们根本不担心他们查账,但当我联想起辽源那场政治迫害还是心有余悸!他公然动用厂保卫科人员前往货场,企图开箱搜查,遭到了货场人员的拒绝。硬性搜查未得逞,齐书记又开始煽动监控中心的员工,说:“他们带走了全部技术图纸和资料,为了工厂的利益你们要有正义感……,现在东西就被扣在火车站货场”他的煽动果然有效,监控中心的十几个人手持撬棍顶着小雨奔向了货场,大约走了一半路程,队伍中的刘熙山突然提议:咱们这样不妥吧?书记拿咱们当枪使,没有任何证据就去强行拆集装箱是犯法的。再说齐书记没有留下任何下达命令的证明,如果查不到资料我们不就成了替罪羊了吗?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对呀!我们太傻了!回去!

  一计诱骗没成功,齐书记十分恼火,但他没有表现出焦躁的情绪,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手。他操起电话找到了镇江市法院的老战友(可能是中院院长)请求给予“援助”,那位战友告诉他:不管多大的领导,要搜查人家必须先立案,必须办理搜查证……,你要立案不管是真是假必须有手续,要有人检举,比如说丢什么设备了等等。齐书记是个法盲,为了施展威风,不得不按法律程序走。他安排贺厂长组织全体监控中心人员坐在会议室里,检举揭发我们可能带走了什么设备, 大家慢慢回忆,由厂保卫部门作现场记录。

  在哪个单位都里有一些不知深浅的人跳出来表演,用东北话讲就叫:洗脸盆里扎猛子。那台一万元的美能达相机不见了!还有三万元的存储示波器不见了!二万元的五位半美国数字表也不见了……设备累计价值快到十万元了, 厂领导们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立案申请表已经填好,就要让贺厂长在上面签字了,这样的事齐书记总是躲在暗地里操丛,从来不出面。贺厂长拿起笔来有些犹豫,为了谨慎起见,他又重新召集来仪表车间的同志逐项核实了一次“丢失物品”。很快有人报告:美能达相机被厂工会借去搞活动用了,那就划掉这项,存储示波器借给仪表车间了, 这项也划掉,数字万用表送市计量部门检验还没取回来……。核实人员还没有全部到位,疑似丢失的设备已经不到一万元了。贺厂长好像明白了过来了, 勃然大怒,当众大骂: “我操你们瞎妈! 你们是想把我送进去呀!”

  立案没有成功, 齐书记不甘心放手, 他喃喃自语:“我没见到这么不怕死的对手,是吃了豹子胆啦?” 的确,在它一统天下的厂子里,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不被吓得瑟瑟发抖的,他一声断赫就连副厂长都会被吓得尿裤子。火车站被扣的集装箱是通过私人关系扣押下的,没有正当理由车站要向申请扣押人收取每天1000多元的压站费。火车站多次出面与煤专厂交涉,齐书记强硬地坚持继续扣押,宁愿每日交纳1000多元的压站费,他在继续寻找更加毒辣的方案来对付我们。这样继续呆在镇江已毫无意义,齐书记还在加紧活动,夜长梦多,我们不宜久留,扣下的东西我们宁可不要了!我果断的下达了命令——出发!

  在镇江火车站乘车很危险,齐书记完全有可能利用当地势力制造事端将我们抓起来,就像寓言故事里狼想吃小羊是一个道理。我们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采取非常规的方式尽快逃离镇江。我让家属去市里偷偷租好了一辆中巴车,我们大家还像往常一样佯装在厂大门前闲聊,装出一副无奈的神情,让齐书记感觉到我们必须俯首称臣,决不能让他知道即将出逃的意图。

  随身的行李已经托朋友提前藏在了大门后边的角落里。当那辆中巴车闪电般的开到厂门前时,我们用了不到30秒钟的时间,连同孩子11人迅速登上了中巴汽车。我们在车窗里探出头来向煤专厂众人招手告别,在同一时刻,几乎全体煤矿专用设备厂的人员齐刷刷将头从一楼到七楼各层上伸出,来观看这历史的一刻。有许多人想出来送我们,但都惧怕齐书记,只好在楼上远远张望。

  汽车启动了,向既定目标(南京机场)的相反方向行驶,那是军事上常用的“佯动”,是我们提前做好的行动计划,防止厂领导动用公安机关打劫我们。汽车在镇江市里绕行了一圈,观察后面没有发现追兵才疾速向南京方向驶去。

            

         我们也是在9月13日这不吉利的日子逃往了海南

                

  

  汽车将我们直接送到南京大校机场,此前我们早已经购买好了第二天早班飞往广州的飞机票,当天晚上就住在了机场招待所。来到镇江这么长时间,第一次有种鸟儿冲出笼子的感觉,但一想到齐书记那狰狞的面孔和那些被扣的物品,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隐隐的疼痛。夜很深了,疲惫不堪的我们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漂流何处是归家

              

 

   熟睡中我突然间被巨大的敲门声惊醒,服务员用钥匙哗啦一声拧开房间门,一群全副武装的武警闯入我的房间,我的心在激烈地跳动,心想:这下完蛋了,我这么用心策划的出走还是没有逃过齐书记的魔掌,一定是齐书记唆使不明真相的人来逮捕我们了。我爱人尉迟景明脸都吓白了,急忙哀求道:“首长,我们什么也没干,就是想调转工作,如果不让我们去海南,我们就不去还不行吗……?”那些人看完我们的证件和机票后笑了,原来他们是在追捕六四学潮外逃的人员,武警向我们道歉后就离开了。我们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惊弓之鸟”。

   第二天早上我们乘上了飞往广州的飞机,737飞机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快速在跑道上滑行,周围的物体迅速向后方掠去,片刻间哪737昂起机头直插云端。透过飞机舷窗向下望去,南京机场被远远抛在了后面,再回头观望脚下的那块江南土地,慢慢的被淹没在了淡淡的云雾之中。飞机在南京上空盘旋了一周后机头朝着西南方向飞去,这次飞行还是向南,要比我从东北乘火车向镇江跨越时还要激动。在此之前我已经成功的跨越了黄河和长江,今天我将跨过珠江飞过琼州海峡,到祖国最南端的一个永远没有冬天海岛上。

 

               相依海角

        

  说起来今天出走的这个日子真不太好,事先也没请风水先生测测凶急,那天正是9月13日,是林彪乘飞机出逃的日子,他乘坐的三叉戟飞机坠毁在蒙古的温都尔汗。而我们也是在这不吉利的日子逃往了海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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