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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小鸭的生涯(二十一)----深圳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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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球以亘古不变的速度转动着,它的螺旋型时空运行轨迹进入到 80 年代中叶后,中国发生了一场翻天地覆的变革。改革开放的先驱邓小平发起了一场旨在解放生产力,打开国门与世界经济同步的“改革开放”运动。这场改革使文革渐渐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林彪、四人帮这些与社会生产力发展相悖逆的政治集团也已经成为人们不齿的笑柄,被时代无情的抛弃了。然而在中国推行多年的极左政治路线就像一块厚重的坚冰,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全打破的。可以看得出中央上层领导在积极进行改革,而下面的官吏们却还在倒行逆施,形成了从上到下的时代分层。

  表面上虽然各种改革政策已经由上而下开始贯彻实施,可是在过去 40 年环境中造就的那批庸才犹在 , 这些人依靠政治手腕依旧盘踞在国家许多重要岗位上,他们骨子里还依附着四人帮的阴魂,这场改革开放在他们的眼里又是一场新的政治运动,他们还会巧妙地利用这场运动来为自己捞取政治资本。国家巨大的改革决心和前所未有的举措在东北推行时受到了空前的阻力。在全国如火如荼的经济腾飞时刻,广东深圳的故事象神话般的在大江南北传送,而在贾柏青家乡-东北的改革只是 留于形式, 人们 看不出改革的春风何时能光顾这块沉寂的土地。那些不学无术的当权者们对经济发展没有丝毫兴趣,全部精力都用在了编织着自己的关系网上,至于怎么尊重知识和人才就 更 不用提了, 最令人痛心疾首的是那些政客们改不了热衷于整人的癖好。

  孙成生在长春劳教期间表现特别突出,领导管教都非常喜欢他,相处久了他们之间已经变 成了好朋友,在 1984年9月被提前释放回辽源。孙成生离开长春北郊监狱时,监狱领导破格为他举行了一场欢送会,这在北郊监狱历史中 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孙成生回到他的工作单位太信矿后,心绪复杂,太信矿毕竟是养育他成长的母体,他是这个母体上的一个细胞,终将回归母体。虽然这个单位让他饱受凌辱,但他依旧不能割舍对养育他成长地方的深深眷恋。将近二年的监禁生活,孙成生已经习惯了被人看管下工作,在他眼里任何人都有权对他发号施令,早已失去了对自由的奢望。今天孙成生好像一只鸟儿飞出了笼子,像上厕所之类的事情已经不须要再请假了,突然获释的感觉一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孙成生缓步走进矿区,看到周边那熟悉的环境和所有细微的变化,都能从内心里体验出一种新鲜的感觉,他的血液又沸腾了起来,躯体内顿时爆发出的一种正义的冲动,他似乎完全忘却了昨天的那场恶梦,他决心抛弃往日的恩怨重新在这块土地上站立起来。

  善良人是体内的 DNA编码所决定的,这样的人一生所作所为都不会超脱善良的本质。发生在二年前的那场政治迫害,太信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还没有恢复工作的孙成生想:如果继续纠缠那场已经过去了的恩怨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以后还要和他们这些领导继续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该有多不好意思啊!善良的天性让他首先体量起领导们来了,他从内心里已经原谅了整他的人,就和中国人在二战时主动放弃赔款一样。孙成生还认为:煤矿上也真的很需要他这样的电子技术专才,煤矿安全装备是关系到矿工 生命安全的大事,现在煤矿上很难找到像他这样技术全面的人才了, 他强烈的 使命感又上来了。

  太信矿瓦斯遥测仪的维护工作 自从 孙成生被送到长春强劳后就陷于瘫痪了,领导们非常 纳闷,为什么孙成生在时那些仪器始终工作正常,从来不出故障呢?那时太信矿安全检查没有不达标的, 领导们从来不用操心, 瓦斯检测员的光学仪器不准时就跑到采区里和孙成生的遥测仪校对,那仪器已经成了计量的“基准”了。现在是怎么啦?怎么老是不正常?领导们根本不清楚是孙成生高超的电子技术和强烈的敬业精神把那复杂的电子仪器设备维护得炯炯有条,就像从来都不出故障一样。

  1984年10月里的一天,孙成生带着“释放手续”回到了太信矿保卫科,这个地方是当年送他进去的地方,他今天回来必须到这里报道。当孙成生走进保卫科时,保卫科长陈纯富先是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他,可能认为孙成生从里面跑了出来的。作恶事的人心都很虚,他怕遭到被陷害人的报复,本能的把手伸进怀中,大概是想去掏腰里的手枪。孙成生完全没有察觉陈科长的表情和职业动作,还面带笑容的继续往前走,站住!陈科长一声断赫,为什么不到时间就给你放了出来?孙成生急忙掏出释放证件递了过去,并且毕恭毕敬的解释道:是他们给我减刑了……。

  孙成生二年的牢狱生涯,使他今天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以往的棱角全磨光了,变得沉默寡言逆来顺受。陈科长接过证件仔细审视后皱起了眉头 ,脸上露出不悦的神情。那分明是对今天提前释放的结果感到不高兴,当年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搞孙成生就是图个报复,为了这个目的他们最初申请孙成生教养时间是三年(最长的教养期限就是三年),可惜上面只给批了个二年,这让太信矿领导十分恼火,恨不能有100年的教养期全判给他。显然陈科长的表情说明了对孙成生的提前释放感到气恼,这区区二年的教养期还不够解恨,看那神情如果给这个陈科长权利,他立马能掏枪把孙成生给毙了。

  孙成生原打算抛弃恩怨重新回到工作岗位上,因为太信矿真的很需要他。煤矿安全仪器是矿工生命的守护神,他甘心在这个领域里鞠躬尽瘁一直走完人生终点,可万万没有想到他的单纯想法是多么可笑,那帮禽兽领导并没有放弃 对他进一步迫害的念头。太信矿领导班子研究孙成生恢复工作时,有主张正义的领导坚持要孙回到原工作岗位, 让孙成生发挥他的专长,这样有利于煤矿整体利益,但是集体商讨结果还是决定剥夺孙成生从事电子技术工作的权利,以示惩罚。丧心病狂的保卫科长陈纯富极力阻挠孙成生的工作安排,经过几番周折最后安排在太信矿采煤三段当采煤工人,监视其行为,严加看管继续监督使用。采煤工是煤矿中最底层的苦力工作,没有比这个工种再低的了,如果还有更低的工作 ,那一定要把他踩在最底下。原来整孙成生的袁书记看到孙回来后,用不削一顾的眼神打量着他,那是一种型体语言, 就 是得意的向孙成生表述:怎么样?你小子服不服 啊 ?看看是你的能耐大还是我的能耐大?的确,在袁书记为代表的领导人所主宰的企业里,孙成生也好贾柏青也好,他们一心钻研技术的人只能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孙成生是个任劳任怨,刻苦钻研的高级技术人才,他没有花国家一分钱培养费,硬是靠自己的刻苦钻研自学成才,像这样国内少有的“千里马”不但没有很好的驾驭使用,反而被摧残到如此地步。我亲历并全程目睹一场血淋淋真实故事,我的心灵在战栗。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已经过去一半了,至今还在进行无端的政治迫害,知识和人才在这里依旧等同粪土,得不到应有的尊重。人们在逆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期待,我做梦都企盼着用知识来改变家乡的面貌,此时我只能默默地祈祷,如果佛组真的能够显神灵的话,我也会去虔诚地膜拜。

  我在年复一年的期待中没有见到改革开放的实质变化,却见到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施展淫威的“政客”们又官生一品,我看不出改革开放的春风何时能吹绿辽源这块饱受创伤的土地。经历了那场磨难,我已经感到身心疲惫,越来越意识到我们如痴如醉地投身技术研究,根本得不到领导们的赏识,献身家乡现代化建设只能是一相情愿的“单相思”。我的双眼已经望穿 , 我的泪水已经枯干,我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我再不能容忍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了,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迁徙之路,我要自己亲身去寻觅传说中的那位“伯乐” 大叔 。  

        我呼吸着湿润清新的海滨空气,产生了一种超脱的感觉

   

 

  1985年秋,在政治迫害和技术成果不断被剥夺的双重压力下,我勇敢地乘上了南下的列车,在朋友孙玉祥帮助之下,认识了中海直(中国海洋直升飞机总公司)总经理王兵(王震的长子)。那个年代正是深圳经济突飞猛进地发展时期,有远见的特区企业领导都在拼命的搜索人才和技术项目。在王总的热情邀请下,我和孙玉祥、郑桂荣还有辽源电子技术研究所的老赵来到了深圳中海直总部。经过几天的漫长的谈判,王总了解了煤矿安全监控技术的各方面情况后,他对这个产品的前景和我本人的能力都十分欣赏,当即决定调人来深圳投资建厂。

  我是人生第一次下决心放弃铁饭碗,永远离开那个令人绝望辽源,我手握钢笔在稿纸上起草合作协议书时,感觉那支笔的分量有千斤重,我的笔一落下就将无可挽回的掉转人生的方向舵,我必须思考好每一个细节。在项目谈判过程中免不了涉及到举家南迁时遇到的一些生活待遇方面的要求 ,我憋红了脸提出几项自己认为非常重要的要求,通常在东北企业里领导对下面的要求根本不当回事,可是在深圳出乎我预料的是王总爽快地答应了,王总还风趣地说:这算什么要求?是生活必须的条件吗!我立刻被深圳领导的办事作风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更佩服下面人的办事效率,那些可行性分析、市场预测、厂房规划、住房计划、启动资金、工资待遇、组织结构、户口指标等等,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办理完毕了,这与内地扯皮推诿的办事效率相比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中海直公司领导专门指派曾淑琴(曾思玉的女儿)全面负责此项事务 。尤其令人感叹的是,深圳其他办事机构的办事效率也是同样的迅速,我们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就办妥了七个人所有的商调手续,包括孙成生、郑桂荣、林贵华、邵树茂、孙玉祥、徐如恩,当然少不了唱主角的我。

  王总用一辆崭新的日野牌空调大客车带着大家参观了南头直升飞机机场和西丽湖度假村,艳丽如火的三角梅把西丽湖点缀得仙境一般。郁郁葱葱的绿色热带植物簇拥着一幢撞风格别致的建筑,温柔的海风拂面而来,走在南国风光秀丽的大街上,呼吸着湿润清新的海滨空气,我产生了一种超脱的感觉,我似乎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美好前景,好像感觉到自己又重新获得了新生。那天晚上中海直公司的领导在香蜜糊度假村为前来考察的四个人举行欢迎晚宴。夜幕下灯火灿烂的香蜜湖绚丽无比 ,一谭如镜的水面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远处是一对香港富豪之子在举行婚礼,人们簇拥着新人,地上拖着长长的婚纱,餐厅里传出乐队悠扬的乐曲,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人间天堂。

          艳丽如火的三角梅把西丽湖点缀得仙境一般

             

 

  深圳毗邻香港,是第一个被中央政府批准的按资本主义经营模式运作的经济特区,那时候它在全国人们的眼里充满了神秘的色彩。普通人是不能够随便来到这里的,那个边防手续审查十分严格,没有正当理由是绝不允许发放通行证的。我踩在这块神奇的土地上,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种骄傲,我贪婪地欣赏着深圳每一件新奇的事物,几乎深圳的每一个与内地不同之处都会在我的心中激起一连串的涟漪。深圳当年不用人民币,上街购物必须兑换成港币,这样就更增加了深圳的神秘感。

   深圳市面上的食品贵得惊人,一碗面条也要十几元钱。我每月的工资只有 54元,上街根本不敢进饭店吃饭,只好偷着买回些面包和过期罐头充饥。让我最感到新奇的是深圳可以接收到许多香港电视节目,在封闭环境长大的我,看到如此丰富多彩的电视节目兴奋不已。深圳政府不会因为你收看香港电视判你收听敌台抓起来!在欣赏香港电视节目时,来自心里的压力依然作祟,长期政治压抑下使人们都变得诚惶诚恐,明明知道这是在深圳,还不时的冒出一种慕名的恐惧,本能地担心警察会闯进来抓人。电视中那清晰的画面艳丽的色彩,加上本地台有六七个频道,比内地多去了,在我家乡辽源只有二个台,而且图像质量极差,这不得不让我赞叹称绝。

  电视节目中那些及时又准确的新闻报道不含有任何政治色彩,也没有一句废话套话,让人听起来心悦诚服,就连那广告拍得都让人十分着迷。在深圳有限的时间里,晚上我不舍得睡觉,后半夜爬起来看国外原版电影,真让我大开了眼界。回想当年我在家乡所遭受的那些劫难,仿佛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置身于五光十色的深圳环境中,我感觉到好似时空倒转,这一瞬间我竟会产生一种失重的恍惚。在以往长期置身于政治的压力下,我已经习惯了那种做人做事的规矩,言行小心谨慎,不到万不得已,决不敢越雷池一步。 

 

  地上长满了含羞草    

                      

   

   汉语中有句成语叫“爱屋及乌”,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深圳,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我感到新奇和可爱,郊外空地里长满了含羞草 , 黑黝黝的个头很大,比内地花盆中培养的含羞草大多了。我在野外空地里解手时无意中水柱浇到含羞草上,就见那整个株体迅速合拢,一刹那间绿叶全都不见了,收缩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好奇的我弯下身去用手触摸那成片的含羞草,那草就像有判断能力的动物一般,迅速将叶片合成一条线。我可不会放过琢磨含羞草“收缩动作”的机会,我干脆就地坐在那里研究起了来含羞草,已经忘记了陪我的客人还在餐厅里吃饭呢 ……。

  在气候多变的沿海,含羞草能够在台风大作时,迅速缩成一条线,并紧紧贴着地面,这样能有效地保护自己,这一定是在千百万年的进化中,学会了适应外界环境,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我想,我今天来到深圳也是一种本能驱使吧?在纷乱的政治环境中存活了下来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也应像含羞草一样学会保护自己,适者才能生存啊!

  站在罗湖口岸我好奇地向对面香港望去,那是一河之隔的两个世界,对面被一座大山挡住了视线,我只能看到在罗湖桥上匆匆过境的人们。香港人长得和内地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几乎是一个模样,就是穿着的衣服与内地人不一样 ,不管男女老幼穿得都很艳丽,连裤子上都带花,上了年纪的人也穿着鲜艳而宽大的丝织衫,每个人的式样和颜色都不一样,这与内地男女老少都一个颜色和式样的服装有着天壤之别。再仔细看看他们的皮肤和头发,原来大家都是同样的黄种人啊。香港人他们是怎样生活的呢?我全然不知道,我总是习惯用内地的观念去想象这里的人。

            为什么香港人不逃到我们这边来呢?

 

  站在蛇口海岸边,我远远眺望香港林立的高楼,一边深深的思考着,这里与香港隔着一道十公里的海湾,据说经常有一些偷渡客游不过这道海湾,被淹死在这里,在海湾里经常能捞出被淹死的尸体,边防线上每天都有大批的逃岗人员被抓回来判刑,是什么东西驱使着这些人们不顾生命危险要跑到那边去呢?为什么香港人不逃到我们这边来呢?不是说资本主义的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难道还有人喜欢水深火热的生活吗?我真希望有一天对岸的人也能向往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  

  我像孩子般的好奇感动了曾淑琴,她破例搞到了三张沙头角特别通行证,那个时期沙头角的审批非常严格,因为那里有举世著名的“中英街”。曾淑琴一再叮嘱我:“可千万不要逃到那边去!我可是为你做了担保的。”我这个内地走出来的人第一次有机会去放眼看世界,可高兴坏了。当我们排着长队过了沙头角海关后,著名的中英街就展现在了眼前。在中英街里面随处可见到身穿皇家警服的香港的警察,香港巡警里有许多是印度人,黑色制服上的警徽很是耀眼,这些都提醒着中国人们,我们面前的这块土地,就像当年的印度一样,还背负着民族的耻辱,是一块英属殖民地。但香港作为一个自由贸易港,它的繁盛是毋庸置疑、有目共睹的。

 

         我也应像含羞草一样学会保护自己 

          

  中英街上无数的私人店铺,买卖自由,生意兴隆,服务热情周到。我看惯了几十年计划经济的老式沉闷的商店,看惯了家乡那些售货员冷漠的面孔,今天在这里的一切对我都是那样的新奇。我随身带的钱不多,也学着随行的人们装摸作样的兑换了几张港币。 港币当年不值钱,一元人民币能兑换二元多港币 。港币中五元硬币沉甸甸,比大陆使用的五分硬币大多了,上面印有一个女人浮雕头像,据说那是伊丽莎白的肖像。也许是我的崇洋情节作祟,我很喜欢这种用镍铸成的硬币,舍不得花掉它,当作了纪念品收藏了起来。

  走进中英街,我面对琳郎满目的商品海洋,竟不知道买些什么好了,像个傻子似地在街上胡乱的瞎逛。平日里我非常讨厌逛商店,才使我对市场行情一无所知。今天我看到人们疯狂的抢购服装、香皂、味精、洗衣粉、啤酒 ……现在真后悔没有把老婆带来当参谋。在沙头角黄金很便宜,折合成人民币不到70元,许多人都在争抢着购买,但是它提不起我的兴致,人们成捆的买生力啤酒,我天生讨厌酒,连看都不看一眼!还有人买法国香皂,就更让我感到莫名其妙了,也没心思研究香皂是怎么会事。 我想如果这次什么都买不成就只好把兑换的港币当成纪念品带回了家乡了,这样太没有面子了,不管怎么说也得少买点什么啊!在水果滩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外国稀奇古怪的水果,有黑色的李子、紫色的花牛苹果、带刺的榴莲、长着茸毛的红毛丹、金黄色的芒果…… 一生过惯了节俭生活的我 最后只买了二个芒果,每个二元港币。

  今天我之所以买芒果是出自对芒果的崇拜,在文革期间斯里兰卡总理班搭拉奈克夫人访华时,赠送给毛主席一筐芒果,他老人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自己享用,全部赠送给参加文化大革命的工人阶级了。工人阶级哪里敢吃这么神圣的果子,就一级一级地往下赠送,等送到部队时已经变成塑料的复制品了。 69年我在部队时专门汽车赶几十公里路瞻仰到的只是芒果的模型,是那时产生了对异帮贡品的好奇心,使我一下子就认出这个“宝贝”芒果来。今天我一定要亲口尝尝这个神秘的水果究竟是什么味道?

  芒果外形好似一个猪腰子(猪肾),里面长有一个扁扁的硬核,皮下藏着丰满的黄色的果肉,我剥开金黄色的外皮,一股扑鼻的香气散发出来,那鲜嫩的果肉吃进嘴里香甜无比,美味像电流一般穿透心脾,素有“水果之王”美誉的芒果的确不同凡响。就在那一瞬间,我想到将从此永远摆脱那些令人胆寒的噩梦,即将生活在这座美丽的城市,一股兴奋的冲动涌上心头,我开始有些飘飘然了。

 

        在西丽湖畔,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人间天堂

 

  我带着美好的憧憬回到了辽源,随身珍藏着那七份“商调函”。这七个人中有五个人是电子技术和微电子技术方面了不起的英, 孙玉祥是辽源市电子研究所副所长,手中握有新项目,又是南迁的领头羊。对于这些出现在名单中的人,大家都不感到吃惊,唯有徐如恩,使众人感到费解,那是在我建议下办理的,对于当时的具体情况,也实在是无奈之举,在当时的国有体制里,企业可能并不重用你,但是你想离开却没有那么容易,尤其是改革开放之初,深圳被传得十分神秘,是很多经济滞后地区人们眼中的“天堂”,调往这里是十分热眼的事情,内地普遍流行一种“红眼病”,这一关很难闯,我早料到这次的工作调转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攻坚战,希望能借老徐的力量里应外合打赢这场仗,我想这也算是一种互惠互利吧,就象这些年我曾多次被他拿过去“帮助”他自己,这次也该使用一下他了,也是一种平衡。 

  几个人的调函呈上后,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名单中的邵树茂已调往东煤公司信息中心任总工程师,上面给他并安排了 100多平米的住房,已经举家迁往了省城长春,邵肯定不能和大家一起去深圳冒险了,战斗还没打响就发生非战斗减员一人。孙成生的调函最具戏剧性,他自己亲自把调函交给了矿领导,当时的矿领导某某接过调函看了很久说出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幺嗬!深——圳—— 孙成生:死了你那份心吧!就凭去“深圳”这一条,就不能同意!到别的地方说不定还能考虑考虑,上深圳绝对不行!撒泼尿照一照,你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那么好的地方能让你这种带有反动思想的人去吗?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又是一个对国家高度负责的领导!到现在我也没研究透彻,矿长他真的是害怕孙成生这样的人调去深圳会“有损于”特区建设吗……?经过这些年的折腾,孙成生早已经变了一个人,他已经习惯了那些侮辱性的语言,不再气恼。他这次调动不但没成功,反而惹祸上身,时隔不久,他被发配到中朝边境线上一个极端艰苦的浑春新矿区(延吉),他无可奈何的背井离乡,走上了一条永无出头之日的道路!  

  徐如恩的调涵根本没往上交,我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徐如恩是不可能跟随大帮人马去深圳的。徐自己非常清楚在国企里他可以靠玩弄权术呼风唤雨,到了深圳就会失去优势和根基,他清楚在深圳是要凭本事生存,滥竽充数在那里玩不转的,哪里能比得上监控中心这块世外桃源。这样,队伍中又失去了一位同盟者。

  郑桂荣是 A-1系统开发骨干之一,精通单板机编程,思想也很活跃,对南迁的态度是很积极,只是女人活动能力差,依赖性强,还有她正准备结婚,心思没有全部放在这里,这样就剩下我和林贵华二个人孤军作战了(孙玉祥不是西安矿 人)。在这样的形势 下要通过正当渠道逃出辽源矿务局,那个难度是可想而知的。我和林贵华两人顶着大雪挨家挨户给领导送礼,那个时候送礼的标准还处在“初级阶段”,没有现在这么吓人,买些烟酒糕点就足已。为了办成这件事,我们决定孤注一掷,把家中所有的积蓄全拿了出来,买最好的茅台酒、红塔山烟 ……

  办理调动手续要过许多关卡,需要疏通的人很多,操作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前功尽弃。我从自己家中拿出来全部存款,当时感觉到资金总数还不少,那是我从结婚以来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全部存款,可是买了礼品分成许多份子之后,那个礼品的贵重程度就显得很寒酸了,我担心这点东西不足以打动领导们的心。怎么办?我已经掏尽了家底,几乎是弹尽粮绝了。林贵华刚结婚不久,手中的硬通货也挺吃紧,当初下决心投奔深圳时个个都信誓旦旦,今天真的要把自己的腰包掏空时,能看得出这几个同盟者一脸的为难情绪。还有林贵华的老婆对这件事不太感兴趣,出资额显然小得可怜,这件事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出血啊?研究来研究去最后林贵华干脆把家中准备过年的国光苹果和郑桂荣准备结婚的几瓶郎酒也搬了出来凑成份子送礼了……

  到领导家送礼可不是那么好进门的,东北干部的官邸几乎个个都是森严壁垒,那高大院墙里面的豪华程度最能表现出它们的等级和身份,没有提前预约根本进不了第一道关卡。我们去尹矿长家最惨了 ,矿长工作很忙,很少在家,行踪不好掌握,打电话更是找不到。我和林贵华研究决定私闯一次矿长官邸。尹矿长家住在北山一座很有灵气的大院中,高高的院墙漆黑的铁门显得威严尊贵,从大门到正房有好长的距离。我俩把大门敲得咚咚山响,里面却听不见。

  在寒风刺骨的冬天,我两个人只好在大门旁边耐心地守候,焦急地等待矿长回家的那一时刻。天上下着大雪,夜已经很深了,我一边又一遍的看着手表,那表针已经过了十点半了,还不见矿长的汽车归来,今晚再进不去矿长家,那几份调涵就要过期作废了,无奈我俩决定翻墙进去。林贵华踩着我的肩膀,爬上了高大的院墙,正想往下跳,这时院子里窜出一条大狼狗,咆哮着朝我们冲了上来。林贵华两腿发软扑通一声从墙上摔了下来,那狼狗更加疯狂地吼叫起来。狗叫声惊动了主人,尹矿长的爱人出来把我们请进了家门。我俩来得很不凑巧,尹矿长去长春开会今天回不来了。尹矿长爱人是个热心肠的人,送去的礼品死活不收,我要求调动的事情矿长夫人很同情,主动答应出面帮助说说情。   

  心诚则灵,我们终于成功地闯过了第一道关,紧跟着还有第二道关 ……。矿务局都是二级法人制,矿级领导批准后,还要局级领导批,这道关更难闯了,矿务局有许多规章制度,特别是人员调动管得特别死,工程师一级的人物非要局长亲自批。由于辽源矿务局人才流失严重,刚刚下发一道文件,坚决截住技术人员外流。我们像皮球似得被踢来踢去,眼看着商调涵的有效期就要到了,这场调动还是一筹莫展,我辗转反侧心急如焚 ,无奈之下,我启动了早就准备好的“应急预案”,搬动了高层人物……   

  经过千辛万苦的努力,我们才一一打通了所有的关口,然而却忽略了基层徐如恩主任这最关键的一环。徐他根本不想去深圳,所以也坚决不想放大家走,道理很简单,我是他们领导“政绩”的筹码 ,他手里的紧箍咒比所有人的都要厉害,徐如恩不签字,商调涵是绝对发不走的!经过几轮的闯关,我的囊中已经空空如也,现在只能与徐进行针锋相对的谈判了,那个谈判一轮接一轮,我真不是徐如恩的对手。徐有不同寻常的演讲天才,我哪里讲得过他呀?徐如恩又是个领导天才,也是个官场老手,善于施展政治手腕,我在他面前简直无计可施。

  现在当我回想这一切的时候,我一直在问自己,如果我的人格,我的知识,我的科研成果能够被尊重,我还会像当年那样不遗余力地背井离乡吗?如果像徐这样身处领导岗位的人,能够私心少一点,大局多一点,切实落实知识分子政策,是不是企业里的人才流失会多少避免一些呢?  

  在商调工作再次搁浅,万般无奈的时刻,三个人又 聚在一起商讨对策。郑桂荣头脑聪明,想出一个很“特效”的办法,那个办法我们也觉得有些毒辣,但我们这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再没有其它可选择的路子了。郑桂荣手中握有徐主任利用中心筹建款倒卖 30台走私录像机的证据,那张王牌一打出来,徐如恩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瘪回去了。我们三个人沉下脸来严肃地和徐谈判了二个小时,如果放人,我们还是好朋友,各走各的阳关道;如果不放我们,就来个鱼死网破!在关键时刻,郑桂荣那副凶相倒真把老徐给镇住了。三个人看着他在调涵上签字时,我的心跳快要超过了120次了,生怕在这最后的关头又发生什么闪失。

  贾柏青、林贵华、郑桂荣三个人的调涵用特快专递发往了深圳,一场惊心动魄的火拼到此总算告一段落,调转与反调转的博弈已经尘埃落定,深圳很快就发回来了正式调令和户口准迁证。我们三人接过准迁证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当时的感觉好像是一群冲出笼子的鸟儿,就要张开有力的翅膀翱翔于充满阳光的旅程。 

  1985年春节在即,就在大家为胜利欢天喜地的庆贺时候,一场新的意外又发生了。辽源矿务局接连收到煤炭部三封加急电报,那是煤炭部连发的三道金牌,火速调我和徐如恩进京。徐如恩不愧是个江湖老手,他在三个人逼迫下签字画押后,就把我要去深圳的事向煤炭部作了汇报。煤炭部领导卞伯授出于对事业的考虑,决定出面干预,他不想失去这伙人才,更不想把多年心血研发出来的 A-1系统流失掉,卞总这才下决心把我调来北京,对我做了七天的思想工作,苦口相劝,挽留我不要离开煤炭行业。

  卞总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领导和技术专家,为人厚道,特别爱惜人才,他下基层检查工作遇到优秀的年轻人时,他总是企图将其挖到煤炭部来,经他手调进许多年轻人进入了北京。卞总非常喜欢我,1983年曾经专门为我办理了调入北京煤炭部的手续,当时徐主任坚决不同意,后改换刘喜山顶替我进的北京。我当然不能像对徐主任那样对待卞总了,我把企图到深圳的原由一一向卞总做了汇报,卞总听罢也很同情这些人的处境,决定为大家在北京另行开辟一个新家园,但同时也警告我不准去深圳,否则煤炭部发涵给深圳政府,不准接收你们!我知道他是在吓唬人,卞总的为人我太清楚了,真正的目的还是想挽留住这伙技术力量。面对煤炭部上级领导的诚心地挽留,我不可能不三思而行,这样深圳的调迁计划被迫搁置了下来。

  卞总把安置辽源中心人员进京当成了大事来办,很快以煤炭部安全司的名义在北京燕郊征下了 200多亩土地,投资数千万元成立一所由安全司统管的科研教学一体化的机构,那是一项非常庞大的计划,打算将辽源全体监控中心人员全部调进北京来。现在看卞总的确是一位非常有远见的领导人,煤矿安全是行业内的重头戏,保留人才发展我国自主知识产权的矿井安全检测系统,是我国的必由之路,注定要成为未来解决煤矿安全的奠基石。这是一项非常圆满的计划,即解决了人才流失的问题,又解决了项目发展问题,还能带动安全行业人员的培训工作。敬业心极强的我对这个项目的实施也报以了极大的热情,辽源监控中心的好多人都被借调到北京来参与这个项目的筹备工作。

  人们做梦都没有想到 这个轰轰烈烈的筹建项目在实施过程中突然发生了意外变故,卞总也被调离现职,项目由贾局长接管。调京人员不知何故全部被替换掉了,辽源监控中心的迁京计划遭到了全面封杀。经过千辛万苦办妥的深圳调迁硬是被我给推辞掉了,原本寄以厚望的般迁北京计划转眼间又化做了泡影,我悔恨交加心绪难平。林贵华本来就不想去北京,硬是让我强行给拉了回来的,林贵华终日在不停地埋怨我。这场惊天动地的调迁就是幻想着可以抛开人事纷争 ,到一块净土上去大干一场,可到头来留给我的只是一枕黄粮,变成了一场虚幻的“深圳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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