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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小鸭的生涯(十八)----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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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好朋友孙成生是个不甘落后的人,他在无线电事业中与我相依相伴,在学习中你追我赶互相促进。我们结识了许多无线电爱好者朋友,相同的爱好和友谊使这些朋友凝聚在我们周围,其中有无线电九厂的王宝林,西安矿电修部的于文杰,太信矿调度室的赵家才,某部五师参谋徐维关等……,还收了许多年轻的无线电弟子。只要我们这些人有机会凑到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题,喜欢讨论最新的学习体会,交流电子技术知识,调剂电子元器件,解决项目研发中的难题……长期交往使我们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我进东北师大学习计算机技术后,孙成生只怕自己的技术落伍,在家里自己花钱也买了一台普及型微机,奋起追赶当代的科技前沿。

  孙成生邮购来一部莱赛310计算机,那是一台Z80芯片的普及型民用计算机,显示器使用家庭的电视机,那机器一到手他就废寝忘食地自学起了BASIC程序。孙成生自发学习劲头比专业人员还要强烈,技术进步得非常快,并且还带起了徒弟。一年过后市面又有新机型问世,孙成生毫不犹豫又买了升级的莱塞510机器,并用微机进行自动编程控制。全新的微计算机技术使我远远超脱了普通的数字电路水平,成为了时代的佼佼者。

  孙成生在井下工作,每月工资加各种补贴将近80元,他的这份工资在众多爱好者中算是顶级的了,我复原后长了一级工资每月也只有46元薪水,比起孙成生少多了。孙成生每月硬是从嘴里节省出来一笔钱来从事业余研究,难能可贵的是他那种精神和毅力,现在年轻人中很少有象他这样玩命钻研技术的人了。我与孙成生相比就幸运得多了,我所在的安全监控中心研究条件相当优越,进口仪器设备应有尽有,各种元器件手到擒来,我当然少不了支援那些困难朋友了,正是这些交往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朋友圈。

  孙成生是太信矿井下采煤工人,他是当时有名的无线电爱好者,因电子技术出色而闻名遐迩,太信矿领导看中了孙成生的技术,将他安排在通风区维护瓦斯遥测仪,那是个高技术工种,是保护矿工生命的仪器,没点真才实学是难以适应的。孙成生虽然相貌不太出众,但他博学多才德高望重,特别是他那高超的技术无人可比。一位比孙成生小七岁,年轻漂亮的女孩阎桂琴就是看中了他的才华,不顾家庭强烈反对,毅然地嫁给了他。由此还引发了不小的争议,阎桂琴是辽源十二中有名的校花,追求她的同学不下十几个,谁都没曾想她竟然嫁给比她大许多岁的一个井下工人,使那些追求者们愤愤不平,一时成了自建区广泛传扬的佳话。

  我们这伙对电子技术痴迷的人,不但是爱好无线电,同样也喜欢音乐歌曲。在我们欣赏音乐时比任何人都挑剔音质,于是就开始自己动手制作高保真音响,那时候还没有“音响发烧友”这个名词,我们早就发起“烧”来了。八十年代初刚刚流行盒式录音机,当时的音乐磁带很少,谁偶然弄到一盘好听的歌曲大家都要相互转录。开始都用外录音,就是一台机器放音,另一台录音,房间里的人不许说话和弄出响动,录一盘带要一个小时,转录期间任何人闯入都会插入意想不到的杂音,严重破坏录制质量。外录音是通过喇叭到空气再到麦克,会引入严重的失真,转录次数越多音质越差。转录还有个问题就是商品机几乎全是直流偏磁,会引入咝咝的杂音,不可能复制出高质量磁带。

  没有专业的转录设备,我们就自己动手制作高品质复制录音机,采用超音频偏磁、高频提升频率补偿、标准电平控制等技术措施,录制出的磁带连我们自己都分不出原带还是复制带,磁带复录技术堪称当时一绝。更绝的是我们与矿电影院里面的人搞上了关系,从电影放映机中的光电输出端子引出高保真伴音,再接入到我们制造的录音机里,获得了原汁原味的电影插曲。矿电影院只要一播映带有优秀插曲的电影,我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准时光顾现场。我们得到了大篷车的插曲、流浪者之歌插曲、刘三姐插曲......拥有了空前绝后的源音磁带。我们几个人就这样不知不觉的变成了音乐交流中心,那个场面越来越火爆。随着交往人员的扩大,求我们录音的朋友越来越多,连孙成生的顶头上司也求他录制邓丽君之类的歌曲。那个年代小人物如果太火了不一定是好事,弄不好会引祸上身的,这帮痴迷的音响的爱好者们谁也没有感觉到一场灾难正悄悄逼近我们。

  孙成生高超的电子技术对修理电视机之类的事情是碟小菜,在几年前他就自己安装了12”晶体管电视机。在短缺经济时代为百姓义务修理电视,是天经地义的事,但由此也引来了不少烦恼。邻居亲友们为了节省修理费都把维修家电的工作委托给无线电爱好者们,名气越大的人,找他的人也就越多。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总不能把业余修理当成营生来作,这伙无线电爱好者们各家都有堆积如山的待修电视机,根本修理不过来。拒绝吧?又会得罪人!孙成生偏偏是得罪了他们的上司领导,马上就有风言传出:孙成生真牛比,科长以下级别的人求不动他......得找岔子修理修理这小子!

  八十年代初期,东北改革开放的进程走走停停,上面的政策就像抽疯似的变来变去,市场上刚刚还在出售邓丽君的歌曲磁带,一夜间又刮起了扫黄浪潮,说那全是黄色歌曲,什么甜蜜蜜、何日君再来、背起小娃娃回娘家……,要坚决打击彻底清除,弄得老百姓无所适从。东北的基层领导对改革开放没有多少兴趣,而对扫黄之类的运动却异常积极,估计是对那个“黄”字能产生了对“性”的联想,才吸引来这么多领导人的积极参与。

  说起这个“性”话题就能想起那个“后文革时代”的一个怪现象, 领导们为什么都对“搞破鞋两性关系”之类的事情特别感兴趣呢?估计是经过40多年的闭关自守,压抑了人们对“性”的渴望。在长期“性压抑”下生活的人们思维产生了变态。明明正常的男人对女性都有强烈的追求欲望,而人的虚伪性又不敢承认他性饥渴的存在,偏要把自己打扮成 “柳下惠” 坐怀不滥的圣贤者。

  不承认也罢,最为可气的是那些贪恋女色的当权者们,害怕别人看穿他酒色之徒的本色,才起劲地发动扫黄运动,以证明自己对“性” 毫无兴趣。别看那些嘴里咒骂婊子特别起劲的人,事实上最积极的“扫黄者” 往往都是最肮脏的采花大盗。这场黄色歌曲扫荡运动与色与性有着密切的连带关系,才引来诸多领导们的兴趣来。领导们明明也喜欢邓丽君的歌曲,可虚伪的本性使他和上面人一样,为了证明自己是一个“真的”正人君子,才表现出对“黄色歌曲”深恶痛绝的态度。他们扫荡来的“黄色录音带”估计不会上交国库,十有八九都窃为己有,哎!可怜的东北人一直都是生活在这样虚伪的世界中。

在一天快要下班的时间,孙成生被他们的书记袁魁超叫了去讯问:

袁书记:孙成生,听说你有黄色录音带是真的吗?

  孙成生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实话实说了,我是有几盘邓丽君的歌曲磁带,他心想你装什么呀?几天前你袁书记的磁带不就是你儿子求我给录的吗?

袁书记:我命令你马上给我交上来!

  孙成生一想不对劲,我就这样交上来不就让书记白拿走了么?反正是不让听,我把它抹了不就得啦吗,于是向书记提出消磁保留空白磁带的请求。

孙成生:我把它抹了不行吗?我们有消磁器,几秒钟就能消得干干净净。 那是我们自己制造的消磁器,用交流电源产生的强磁场可以轻松地消掉整盘录音带中的所有录音。

孙成生: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看着我当场消磁,绝对不会欺骗领导的!

孙成生补充着说

袁书记:不行!必须给我交上来!

孙成生:交上来你们怎么处理?把你们领导给毒害了我不是犯错误吗?

孙成生说话是有点损,心想你不就想勒索我几盘磁带吗?

袁书记:你到底交还是不交?

孙成生:这磁带全都是我花钱从商店里买来的,如果不让听当初就别卖贝!交上去来你们给不给钱?

袁书记: 给——钱?你好大的胆子!……

第二天孙成生升井时又被袁书记拦住。

袁书记:孙成生你这个人从打参加工作以来只关心技术,在政治上一点也不要求进步!

孙成生想,你装啥呀?不就想来找我岔子吗?随口挤出了一句更难听的话。

孙成生:那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已经是最底层的井下工人了,还能往哪里整?

袁书记:你不靠近组织,就是思想有问题!

  孙成生可不是等闲之辈,他的语言辛辣而且专能推横车!他要是挖苦谁保准让你有个地缝都想钻进去,孙慢声慢语的回敬道:

孙成生:我说你这个书记也太没水平了,靠近组织是你们党内的事,我是一名普通群众,和我有什么关系? 袁书记:你强词夺理,简直是目无领导!

孙成生:你没有权力强制我靠近组织吧?靠不靠近组织是我的自由,高兴了还兴许加入国民党呢!

  当时国内有一批民主人士被批准加入了国民党,袁书记被孙成生气惨了,脸色铁青二手发抖大声嚷道:

袁书记:孙成生,你等着瞧!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孙成生小瞧了我们书记,心想你还能把我整到哪里?傲慢地回敬道:

孙成生:好吧!今天我看你怎么整我!我一个井下工人已经是最底层的人了,你还能把我整到地面上来?那我可给你磕个响头,正好我还不想在井下干了呢!

  孙成生低估了袁魁超的能量,这个阴险毒辣的老家伙岂能让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于是一场骇人听闻的政治陷害就此拉开了序幕。

  孙成生是个不计前仇的人,一场风雨过后他早就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照样每天上班努力工作,他和袁书记吵架那纯粹是斗气,说出的那些过头话也不是真心的。孙成生强烈的敬业精神使他对工作一丝不苟,带领他的徒弟把瓦斯遥测仪维护得炯炯有条。时间悄悄的过去了几个月,表面上一切都很平静,人们谁也没有发现一个极端秘密组织早就成立了,袁书记伙同太信矿保卫科陈科长陈纯富(袁书记的亲家)等人,策划报复孙成生的专门小组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孙成生这只刚出生的牛犊不知道地方基层官吏有多厉害。在东北的企业里能爬到科处长一级的官员,大都不是凭借才能晋升上来的,他们靠的是升官“秘笈”,所以他们的第一己任并不是为了老百姓办事情,恰恰相反竞都是些鱼肉百姓的狗官,所以说东北腐败成风经济衰败是很正常的,如果把东北的经济搞好了那反倒是不正常的事情了,你要是得罪了这些人注定要遭到灭顶之灾。

  善良的人们永远想象不出整人的招法有多恶毒,从哪里开始呢?就从政治入手(捏造事实);从言论入手(奖励检举人);从录音带入手(编造证据);从帮派入手(拼凑同党人);从无线电入手(栽赃私装电台)。东北人搞技术不行,但搞阴谋诡计的高手大有人在,十年浩劫中造就了一大批不学无术的政治流氓,文革结束后这批“精英们”似乎失去了用武之地,但仍旧有一大批人混迹于领导岗位上,许多人都是靠整人发迹的,视整人为乐趣,从根子上善于此道。至今不清楚是哪个高手制定出了一项与电影剧本一般情节的毒辣阴谋。凭空编造出一个“现行反革命集团”。

  袁书记等人利用手中权利,发动群众检举揭发孙成生都有那些对党和政府不满的言论,他都与哪些人来往?还有哪些反动行为?诱导群众往政治方面检举。在权利的威逼和利诱下,总有一些无耻的人心领神会领导们的意图,不顾事实去编造罗织“罪名”。袁书记生怕捏造出的“事实”不足以给孙成生定罪,于是挖空心思编造“情节”加大力度上纲上线,把案件制造得非常严密,调动十数人打证实签字画押,把这个案子搞得生动逼真,活龙活现。

  原本这起泰信矿领导发起的,以报复孙成生为初衷的一场小动作,立案后惊动了上级公安机关。案件经进一步调查后逐渐演变成了以我为首的跨国反革命团伙,一个骇人听闻的惊天大案就此诞生了。这个“反革命团伙”对社会不满,记有大量的反动日记,散布反革命言论,传播黄色录音带,私藏有大量的电子元器件,自行设计安装电台,勾结部队高级军官,秘密与海外和香港联系,计划八月某日在上海外滩秘密接头,联络暗号:‘勾嘎得开’……。

  此案由辽源矿务局太信矿检举,逐级上报并立案侦查。案件上报到省公安厅后引起了高度重视,案件先送达辽源市西安区公安分局政保科侦办。那时西安区公安分局刚刚组建,人员全是临时东拼西凑起来的,夹杂着一些低素质靠关系挤进来的“后门人”,用老百姓一句骂人的话说是:用钱买来的一张“狗皮”。受理此案的负责人叫林习武(化名)和李建杰(化名),二个人是比文盲强不多少的混子。这俩人一看到有如此重大的涉外政治案件可高兴坏了,多少年没有遇到这么大的政治案件了,这下升官发财的机会来啦!他们立功心切显得异常兴奋,暗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在西安分局政保科办公室里,林习武和李建杰一边在紧张的整理卷宗材料,一边在思考:省里刚刚结案一庄马政员的特大反革命贩黄团伙,在全省颇有影响,贾柏青的案子与海外有联系,还涉及到部队和电台,可比那个马政员案子的影响力大多啦,如果把这个案子办好了能一炮打响,这可是一个极好的立功机会呀!千万不要把送到嘴边的肉给丢掉了,就是假反革命案子的也要把它办成真的,事在人为吗!省里很快对此案做出批示,内容不详细,据说是从重从快处理之类的批示,核心内容是“一网打尽!”

  82年秋天,我在监控中心专心备课准备给全体人员讲课,自从A-1矿井监控系统研制成功之后,前来学习的人络绎不绝,我们监控中心的人也在组织技术培训,我是培训班的主力教员,科研工作也特别紧张。在此之前有朋友悄悄问过我“你惹什么人了吗? 你被牵进了一场政治案件。”我以为他在说笑话,根本不相信这是真事。后一想起孙成生和我讲过孙成生和他们的袁书记吵架的事,袁书记不是叫号让孙成生等着吗?孙也是,人家是领导再不对也不该顶撞,还讲些过头话。不过是吓唬吓唬罢了,哪里有反革命团伙,无稽之谈!我根本没当回事。

  事态果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当天上午10点左右警车呼啸,我正在矿礼堂给检测中心全体人员讲课,来了几个身穿白色警服的公安走进会场,示意让我停下讲课,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了,我被推桑着关进了临时看守所。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所有人都惊呆了,我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情,我被关进了一个铁笼子里,门子哐当一声被一把大锁头锁上了,我拼命的抗议,疯狂地挣扎无人理踩。那些面目毫无表情的警察都习惯了刚进局子人的冲动,我的脸气得铁青,脚踢在铁门上咚咚作响,一个好心的小警察走过来告诉我,“你留点力气吧,难过的日子在后头哪! 在这里叫喊没用,我们只管看押,你是政治犯马上就移交了,你要是有什么关系赶快找人! 收容期间可以少受些苦头,不过政治犯很特别,任何人不准接近!我不能和你交谈,这是上面的规矩! ”

  晚上我被转移到西安分局看守刑事犯的地方,被关在一个很大房间里,里面有大约有十来个疑犯,我和大伙一样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灾难,我感觉好像宇宙都黑暗了,那一夜我彻夜未眠,双拳紧握怒目圆瞪,禁闭双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按着惯例刚进局子的人首先要挨一顿胖揍,先杀杀你的威风。说起来真的幸运,刚进来时那些犯人看我这副凶像没敢动手,后又听说这个人是政治犯,还有海外关系……感到十分神秘,连他妈的犯人都崇洋媚外,全凑过来跟我打溜须拍马屁,我一下子成了里头被人崇拜的尊贵人物了。

  自由的人是无法体会的,人到里面后就像一只鸡被关进笼子,什么权利、人格一切都不存在了,慢慢我平静了下来。为什么抓我?是哪里丢了东西怀疑我了?无论如何我也猜不到从哪里飞来的横祸,后来得知在我被抓的当天,我的家也被抄洗一空,所有的书籍本子,所有的电子器件,所有的工具仪表,所有的家电全被抄走了,不漏过每一张有字迹的纸张,连仓房里的煤堆都翻个底朝天。在那同一时刻,孙成生、赵家才、于文杰、王宝林全部被抄家,远在锦州部队的徐维关也没能幸免!东北师大姜老师也因借给我一盘录音带(国产歌曲)遭到株连。于文杰进来的时候就没那么幸运,他是一个上了年纪得人了,一进门就让班房里的犯人打得鼻青脸肿,家里送来的皮大衣也被抢了去给犯人中的老大穿了。“啊--你这个老东西是干了什么进来的?是搞人家小姑娘搞的吧! 过来尝尝我的拳头!教训教训你这个老骚货!……”

  我进到局子里后就与世隔绝了,专案组的人切断了我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人与外接失去联系之后会产生一种慕名的恐惧感,不知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种恐怖能产生一种无形的压力,犯罪分子往往承受不住这个压力,老老实实交代问题,看守所里的罪犯们都盼望着早日提审服刑。被糊里糊涂羁押的我压力就更大了,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把我抓进来,整日只能胡乱猜想,那想法就像科幻小说一样离奇,精神全部崩溃了。三天过去了一直没有提审我,后来才明白这是一种心里战,这三天里我感觉就像度过了半个世纪,如果我真的有犯罪事实肯定熬不过这一关,保准一一招来,这时我倒是希望尽快提审,是死是活赶快有个结论吧。

  等到第四天终于开始提审我了,警察押着我走过一个大房间,在分局里我看到了从我家抄来的电子元器件、书籍还有各种设备装满了整整二量三轮汽车。估计那是故意让我看到的,在专案组人的眼里这些电子元件就是我反革命的罪证,以此来震慑我一下,让我感受到专案组的人已经掌握了案件的全部秘密,在精神上来一个下马威,以便在接下来交代问题时老实就范。那设备杂乱无章的堆放在积满灰尘的大房间里,我的心在颤栗,那是我顷其一生所积累下的“财富”,是我不能割舍的生命一部分。专案组的人在元器件上肆意踩踏,看到我心爱的元器件遭受蹂躏,本能的企图去阻止,那个办案的小头目不削一顾地对我说:“你还要它干什么?你以为你还能出去吗?”他大声的向我宣布:“贾柏青,你的政治生涯从此结束了!我看了你的日记,你很有文才,真可惜呀!”他话中的含义很明显,就是我犯的是死罪,只有死刑犯才被剥夺政治权利终生的。

  此时我还是没有太害怕,我总想那只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我究竟犯了哪门罪? 政治犯也好刑事犯也好总要有个事实吗,我根本就没服这些公安分局的人。那天下午辽源市公安局的朗局长带着队伍来到西安公安分局,亲自来提审我,我这才感到事态的严重性。据说省公安厅非常重视此案,已经列为大案要案,要当作全省典型案例来处理。在我关押期间派出了大量外调人员,收集材料整理证据,省里已定了调子,坚决从重从快处理。

  提审政治犯和刑事犯不同,没有旁听,也没有检察院的人在场。审讯室里布置得十分庄严肃穆,我被置于一个半环形的中央,好像处在卡赛论天线的焦点上,台上一群警察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我的身上。在审判员的背后墙上赫然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巨幅标语,提审前审讯组的人反复的向我交待标语上写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就和电视剧里的情形一模一样。朗局长的声音威严洪亮:“贾柏青!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你的反革命罪行, 你必须老实交待! 你不要报以侥幸心理, 你交待与不交待我们都能判你……”朗局长的确不是在吓唬我,政治犯不必公审,从重从快的含义可以理解为秘密处死!

  这个案件糟糕的是它的反革命集团题目过于骇人听闻,内容更是离奇新鲜,各级领导看后都引起了高度重视,在文件上层层批注,结果这案件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现在不是我的犯罪事实存在与不存在的问题了,而是变成了如何把这个惊天大案向上级领导交代的问题。西安分局的白痴们接到太信矿报案后不假思索,立功心切故意夸大其词将案子捅到了省里,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轻信了太信矿的举报就匆忙抓人,这场丑闻一但传出去,不仅不能立功,各级领导都要受到处分! 更何况是省里高度关注的大案要是假案错案,这个政治影响谁来负? 省公安厅每天都打电话催问案件的进展情况,他们是怎样向省公安厅领导汇报的?估计是继续编造谎言成果,谁都不敢讲出那举世荒唐的“真相”来,他们造也要造出个反革命集团来,绝不能出现无罪释放的结局......

  开始我认为没有反革命事实,也没有任何其他违法行为是不可能给我定罪的,但是我错了,越是这样就给各级办案领导出了一道不小的难题,他们必须做出一种明确的选择,这个案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公安局上下领导将会立功受奖加官进爵,如果是一个巨大的冤假错案,是谁制造出来的?是谁审批抓人的?谁来承担这其中的责任……?这种像智力测验一样的选择结果大家都能毫不费力的猜出来。

  我真的死定了,专案组他们不必再出去收集材料了,在我的档案里早就记载有私装电台的前科......政治犯不用公审,所以很容易跳过检察院审理事实真相这一关,枪毙一个“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比宰杀一只鸡都容易。我感觉自己是在梦里, 一个狰狞的魔鬼骑在我的胸脯上,用巨大的魔爪掐住了我的喉咙,我已经不能呼吸,我在拼命的挣扎可是没有一点力气,四肢全身不能动弹……我似乎感觉到房子外面就是正义的天堂,只要我的呼救声能传出房间就能让正义天堂里的人们听见,这个魔鬼就将受到正义之剑的斩杀。 我拼命的哭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个正义的天堂里的人们离我只有一步之遥,可是他们根本听不到我微弱的呼喊声…… 眼看着一条年轻、善良的生命就要惨死在邪恶的魔掌之中......

注:魇(yan)指人在睡梦中被恶魔卡住喉咙,身体不能动弹 ,叫喊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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